四兴总往山里头跑去抓长虫。他胆子大,出手也利索,有时候捞回来的山货,比村里常年进山的大人收得还要多。
有一回,村里几个天天上山讨生活的大人碰见四兴,随口逗他:“老四,抓这么多长虫,攒下多少铜钱了?”
四兴挠挠头:“我也不清楚,抓到的货都是我老子拿去卖的。”
这帮人就跟四兴唠,哪种长虫什么价钱,一条能换多少钱。四兴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估摸,这阵子怕是挣了不老少了。
隔了两天,四兴又上山抓长虫。下山的时候,他就跟着这帮大人,一道送到乡里的收购点。也就两三里地,四兴脚程也快,没多大功夫就走到地方。等到结账的时候,四兴盯着那一把票子一看,大伙果真没哄他,抓长虫来钱这么快,难怪爹从来都不拦着不阻止他。
回到家里,父亲伸手找四兴要卖长虫的钱,这回四兴没交出去。
“钱先放我这搁两天,我图个新鲜开心,反正早晚都要拿来交学费。”
父亲脸色立马拉下来,又念叨起他那句口头禅:“你这个东西,迟早要到那没鸡屎的地方去。”
可他也不好硬抢,这事要是嚷嚷出去,邻里听见了,面子上也不好看,只能作罢。
见到现钱之后,四兴干得越发起劲,进山也更勤快。
村里有两个汉子,一个名叫墙角,一个叫门槛。乡下养娃爱取孬名,说是孬名好养活。庄户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他俩常年专干来钱快的营生,元宵一过,地气回暖,就出门下钩放黄鳝。听他俩讲,只要水温够八度,黄鳝就会开口吃食。
放黄鳝的法子不算难,一根尼龙线拴上缝衣针,针上穿上青皮大蚯蚓做饵,线的另一头绑根竹签。水塘边上草堆里挖个洞,大蚯蚓往里一放,竹签往塘边一插就完事。难就难在经验,哪片塘有货、哪里没有,心里得门清。初春水冷,饵要送到鳝洞口才会上钩;等到大热天,随便找水边下钩就行。
等到小麦麦穗发黄的时候,就可以下钩钓甲鱼。野生甲鱼拉到城里菜市场去卖,价钱高,还不愁销路。钓甲鱼的钩跟钓黄鳝的差不离,只是鱼线要加长一截,针上穿上一块猪肺当饵,简单得很。
四兴看着眼热,想学他们这门本事,想跟着一起出去下钩。可墙角和门槛不愿意带他。乡下有老规矩,结伴出门做营生,挣到的钱大伙要平分。他俩哪乐意,辛辛苦苦挣的钱,还要分一份给一个半大孩子。老一辈还有个忌讳,三个人一同出门跑营生不吉利,老话叫三脚三路,讨饭无路,很多人都信这个。
这天夜里,他俩又打算出门去水塘边放甲鱼。一人拎一个三节头手电筒。这种手电买来原本只有两节电池,嫌亮度不够,大伙就再多添一节电池装在屁股后头,拧紧了就是三节手电,后头还能继续再加。还有个省钱门道:三颗快没电的电池凑一块,换个小瓦数灯泡,照样还能接着用,实在没电了,继续往后加电池,一点电油都不浪费。
四兴凑上去说想跟着去玩玩,只跟着看热闹,不分卖货的钱。他俩这才松口,愿意带上四兴。
今晚要去山脚那座小水库下钩。这座水库深不见底,从来没人见过库底。村里人都晓得,这地方甲鱼多,大白天常常能看见甲鱼的脑袋探出水面透气。可一到夜里,没人敢往水库靠里的那一片去。
村里谁家有人没了,都埋在这一带。那时候家里穷,不少娃养不大,夭折的小孩子,就直接往水库边上扔。年深日久,这块地方就传出不少闲话。夜里乘凉,大人们最爱讲这里的怪事,老人们时不时念叨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经历,都说这块地方不干净。
三个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水库,在外围把钩下完,就打算往水库里头靠山面去放针。一路上四兴嘴闲不住,叽叽喳喳不停,四兴心里盘算着,多聊聊,多问问,也好多攒点经验。下次自己不就可以来了吗?可走着走着,墙角和门槛忽然闭了嘴,不再搭话,钩子也不往下放了,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越走越快,跟小跑差不多。
四兴跟在后头,还不停念叨:“这块地方不是挺好的吗?咋不放了?这里甲鱼多,为啥不在这里下针啊?”
不管四兴怎么问,他俩一声不吭,只顾往前快步走,一直跑到水库外头,才慢慢停下脚步喘口气。
歇了片刻,墙角才转过头,压低声音跟四兴说:“老四,你是真不知道死活啊!刚才那两个东西叫声那么大,你还在那里不停说话!”
四兴一下子愣住,一头雾水。
门槛紧跟着开口:“老四,往后我们去哪,你可别再跟着了,早晚要被你害死。方才那俩东西就在咱们身后叫唤,你还嘚嘚没完。”
四兴更是懵了:“刚才哪有啥声音?连鸟都没叫过一声啊!”
墙角和门槛对视一眼,墙角问道:“老四,刚才你当真啥都没听见?”
门槛不信,又拔高声音追问:“老四,不可能啊!动静那么大,就在身后,你真一点没听见?”
四兴拿不准他俩是说真话,还是故意吓唬自己。可瞅他俩脸色煞白,不像是装出来的。四兴心里乱糟糟,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说啥他们才肯信,只能一个劲摇头。
墙角又想起一事:“老四,小翠的祖奶说,鬼灯都躲着你,你是不是看不见那些东西?你当真看不到?”
“我真的从来没看见过,每次看大伙追鬼火,我就跟着一起凑热闹。”四兴老老实实回答。
门槛还是半信半疑,又问一遍:“方才你真啥异样都没察觉?”
“真没啥东西,连鸟都没叫一声。”四兴说得十分肯定。
两人互相看了半晌,墙角开口:“老四,这样。里面那些钩,就由你进去放。绑线、买猪肝饵料,我们来张罗,挣到钱咱们三个平分,你去不去?”
四兴一听心里大喜,能跟大人平分收入,这可是天大的便宜。二话不说,拎起竹篮子就往水库靠山里面去放针。等四兴放完钩子走出来,看见他俩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屁股。他俩连忙问道:
“老四,里面还是啥动静都没听见?”
“啥都没有,你们放心。”
等到凌晨,三个人一同过来起钩,收获还真不少。他俩带到城里卖掉,果真分了一大笔钱给四兴。
打这之后,每逢夜里出门下钩,墙角和门槛都愿意带上四兴。
水库这一晚的怪事,四兴自己还是云里雾里。回去之后,墙角和门槛在村子里添油加醋这么一说,这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得神乎其神。那年代没啥消遣,传闲话就是大伙的乐子。没两天,连邻村都听说了这件事。四兴的本事越传越玄乎。可那座水库,反倒越传越吓人,到后来,干脆没人敢靠近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