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婆子说完“她坐在门槛上”,就不肯再往下说了。
小禾没有催。
街口风一阵一阵,塑料布拍墙的声音远了,近处只剩菜摊收拢的筐子碰筐子的响。
刘婆子把地上的葱叶捡起来,手抖,捡了两次才放进筐里。
杨德贵低声说:“刘嫂子,天冷了,你收摊吧。”
刘婆子没抬头。
“你们别再来。”
小禾说:“我不问你了。”
刘婆子抬眼看她。
小禾说:“你今天说的,我记住了。”
刘婆子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摆摆手。
杨德贵把菜筐替她搬到摊子底下。
刘婆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杨师傅。”
杨德贵停住。
刘婆子说:“你老婆要是还在,会怪你吗?”
杨德贵没有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会。”
刘婆子说:“为什么?”
杨德贵说:“因为我怕。”
刘婆子低下头。
“我也怕。”
小禾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接。
怕是真的。
怕的人也是真的。
她不能把怕当成罪。
三人从街口分开。
杨德贵送小禾往老车站方向走。
路上没人说话。
走到半截,小禾才问:“刘婆子说的白墙院,你以前真没印象?”
杨德贵说:“名字没听过。”
小禾说:“地方呢?”
杨德贵想了想。
“老车站后面,以前有几间平房。”
小禾问:“现在还有吗?”
杨德贵说:“拆了一部分,剩下几户。”
小禾问:“有人住吗?”
杨德贵说:“有。”
小禾问:“什么人?”
杨德贵说:“老人,租户,还有放杂物的。”
小禾停下脚步。
“放杂物?”
杨德贵点头。
“那边有几间没人住,门用铁皮封着。”
小禾问:“封了多久?”
杨德贵说:“说不准。”
小禾问:“你见过白车吗?”
杨德贵摇头。
“那年冬天以后,我就不往那边送了。”
小禾问:“为什么?”
杨德贵说:“怕。”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我老婆说过一次,那边晚上有灯。”
小禾问:“什么灯?”
杨德贵说:“杂货铺的灯。”
小禾的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杂货铺?”
杨德贵说:“她说,老车站后面有一间小铺子,卖些油盐酱醋,还卖小孩穿的旧衣服。”
小禾的喉咙发干。
“她有没有说铺子是谁开的?”
杨德贵说:“没说。”
小禾问:“她有没有说铺子叫什么?”
杨德贵摇头。
小禾问:“她怎么知道是杂货铺?”
杨德贵说:“她说,远远看见门口挂着塑料帘子,里面亮着灯。”
小禾闭上眼。
杂货铺。
灯。
塑料帘子。
这些词太普通。
普通到放在任何一条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它们偏偏和刘婆子说的白墙院、老车站后面、冬月、白车、红绳,全都对上了。
小禾睁开眼。
“我们去看看。”
杨德贵说:“现在?”
小禾说:“趁天没全黑。”
杨德贵没有反对。
老车站后面比前面安静得多。
前面还有车声、人声、收摊声。
拐过一条窄巷,声音就像被墙挡在外面。
地上有碎砖,有枯草,有几块水泥板斜靠着墙。
杨德贵走在前面。
“以前这里路好走些。”
小禾问:“后来呢?”
杨德贵说:“修路修了一半,没人管了。”
小禾看着两边。
墙皮脱落,电线乱拉,几扇窗户用纸板糊着。
走到尽头,有一片矮房。
最里面一间,门脸很小。
卷帘门半拉着。
门口挂着一截旧塑料帘子,颜色已经发白。
小禾站在几步外,没动。
杨德贵也看见了。
他低声说:“像。”
小禾说:“像什么?”
杨德贵说:“像我老婆说的那种灯。”
小禾问:“铺子还在?”
杨德贵说:“看着像。”
小禾问:“有人吗?”
杨德贵看了一会儿。
“灯没亮。”
小禾说:“以前亮过。”
杨德贵没有接。
小禾慢慢走近。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旧纸。
纸被雨泡过,字已经糊了。
她弯腰看。
只能认出几个字。
“……铺……”
“……货……”
“……勿……”
杨德贵凑过来。
“勿什么?”
小禾说:“可能是‘勿近’。”
杨德贵皱眉。
“铺子不开,还贴这个?”
小禾没有回答。
她绕到侧面。
侧面有一扇小窗。
窗玻璃脏得发黑。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里面很暗。
靠墙有一排旧货架。
货架上摆着几只塑料桶、几包盐、几卷线。
柜台后面挂着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什么也没写。
小禾盯着那块黑板。
她忽然觉得,这里不像一个还在做生意的铺子。
更像一个被留下来、又没被彻底清掉的地方。
杨德贵在旁边问:“进去吗?”
小禾说:“不。”
杨德贵看她。
小禾说:“不是我们的门。”
杨德贵说:“那怎么办?”
小禾说:“记下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笔,在本子空白页上写:
老车站后面,矮房最里一间。卷帘门,塑料帘,侧窗。货架,盐,线,小黑板。门上旧纸,疑似“杂货铺”“勿近”。
杨德贵看着。
小禾写完,又补了一句:
冬月十八,白车,老车站。白墙院。红绳。小孩不哭。
她把本子合上。
杨德贵问:“就这些?”
小禾说:“先这些。”
杨德贵说:“不进去找?”
小禾说:“里面可能有东西。”
杨德贵说:“那更该找。”
小禾摇头。
“没有手续,不能乱动。”
杨德贵说:“警察会来吗?”
小禾说:“会。”
杨德贵问:“他们信吗?”
小禾说:“纸、照片、刘婆子的话,都先交。”
杨德贵说:“刘婆子肯作证吗?”
小禾说:“不一定。”
杨德贵说:“那怎么办?”
小禾说:“让她先不用作证。”
杨德贵不明白。
小禾说:“只要她今天说过的话,不是只有我们知道。”
杨德贵问:“什么意思?”
小禾说:“我回去以后,把今天的时间、地点、她说的话,都写下来。”
杨德贵问:“写下来有用?”
小禾说:“有。”
杨德贵问:“为什么?”
小禾说:“因为记忆会散。”
杨德贵沉默了。
小禾说:“人会改口,会怕,会说自己记错了。”
杨德贵低声说:“她要是真改口呢?”
小禾说:“那我们就找别的东西补。”
杨德贵问:“什么东西?”
小禾说:“车。”
杨德贵说:“白车?”
小禾说:“对。”
杨德贵说:“二十多年前的白车,怎么找?”
小禾说:“不一定找得到车。”
杨德贵问:“那找什么?”
小禾说:“找那辆车停过的地方。”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找那天晚上亮过灯的人。”
杨德贵说:“铺子没人。”
小禾说:“铺子没人,不等于没人知道。”
杨德贵问:“谁知道?”
小禾说:“当年在这附近住过的人。”
杨德贵想了想。
“前面巷子里有个老周。”
小禾问:“老周是谁?”
杨德贵说:“以前在车站看货的。”
小禾问:“还在吗?”
杨德贵说:“在。”
小禾问:“他肯说吗?”
杨德贵说:“不好说。”
小禾说:“那就明天。”
杨德贵问:“今天不问了?”
小禾说:“今天问得太多了。”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刘婆子已经哭了。”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再逼,她明天可能连门都不开。”
杨德贵点头。
“你懂这个。”
小禾说:“怕的人不能一次问完。”
杨德贵说:“那什么时候问完?”
小禾说:“等她不怕我们,或者更怕别的东西。”
杨德贵问:“什么别的东西?”
小禾说:“真相。”
杨德贵没接。
他们往回走。
天已经暗了。
巷子里有人家开灯。
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
小禾忽然停下。
杨德贵问:“怎么了?”
小禾说:“你刚才说,杂货铺的灯。”
杨德贵说:“嗯。”
小禾说:“我老婆……不,周桂兰,她以前也开杂货铺。”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江苏那边。”
杨德贵的脚步慢下来。
小禾说:“她铺子里也有塑料帘子。”
杨德贵没有说话。
小禾说:“她也会把灯留到很晚。”
杨德贵低声说:“你是说……”
小禾说:“我不确定。”
杨德贵说:“可你怀疑了。”
小禾说:“是。”
杨德贵问:“怀疑什么?”
小禾说:“这个铺子,可能不是第一次。”
杨德贵的脸色变了。
小禾说:“也可能不是只有我。”
杨德贵站在原地。
风从巷口灌进来。
他搓了搓手。
“小禾。”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你要查到底?”
小禾说:“要。”
杨德贵问:“查到她怎么办?”
小禾说:“交给该管的人。”
杨德贵问:“要是查出来,不止你一个呢?”
小禾的声音轻下去。
“那就更不能停。”
杨德贵看着她。
小禾说:“如果这里只是一个点,那后面可能还有一条线。”
杨德贵问:“线连到哪里?”
小禾说:“不知道。”
杨德贵说:“不知道还查?”
小禾说:“查了才知道。”
杨德贵没有再劝。
他们走到街口。
刘婆子的菜摊已经收了。
地上还有一小片湿葱叶。
小禾看了一眼。
杨德贵说:“我送你回去。”
小禾说:“不用。”
杨德贵说:“天黑了。”
小禾说:“我认得路。”
杨德贵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很旧,拴着一截红布条。
小禾问:“这是什么?”
杨德贵说:“老车站后面那间鱼铺子的。”
小禾一怔。
“你有钥匙?”
杨德贵说:“以前车站的人让我帮看货,顺手给的。”
小禾问:“你开过吗?”
杨德贵说:“没有。”
小禾问:“为什么没有?”
杨德贵说:“怕。”
小禾看着那把钥匙。
它很轻。
可放在掌心里,像压着一整间暗屋。
杨德贵把钥匙递给她。
小禾没有马上接。
杨德贵说:“你要,就拿去。”
小禾问:“你不后悔?”
杨德贵说:“后悔也没用。”
小禾说:“我可以不拿。”
杨德贵说:“你不拿,它还是在我这里。”
小禾问:“有什么区别?”
杨德贵说:“在你手里,它就不是我一个人的怕了。”
小禾接过钥匙。
金属很凉。
她握紧。
杨德贵说:“别一个人去开。”
小禾说:“我知道。”
杨德贵说:“要找警察。”
小禾说:“我知道。”
杨德贵说:“别急。”
小禾看着他。
杨德贵说:“急容易错。”
小禾说:“我不会错。”
杨德贵说:“你不是怕错。”
小禾没有说话。
杨德贵说:“你是怕慢。”
小禾的喉咙紧了一下。
杨德贵说:“怕慢着慢着,人就没了,地方也没了。”
小禾低声说:“是。”
杨德贵说:“可有些东西,慢一点才稳。”
小禾点头。
“我会稳。”
杨德贵看着她。
他像是想信,又不敢全信。
最后,他只说:“明天早上,我在豆腐摊等你。”
小禾问:“做什么?”
杨德贵说:“去找老周。”
小禾说:“好。”
杨德贵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小禾。”
小禾说:“嗯。”
杨德贵说:“那间杂货铺的灯,以前亮过。”
小禾说:“我知道。”
杨德贵说:“以后还会亮吗?”
小禾没有马上答。
她看着巷子尽头那间矮房。
卷帘门黑着。
塑料帘子被风吹得轻轻动。
像有人站在里面,却没有出来。
小禾说:“会。”
杨德贵问:“怎么亮?”
小禾说:“门打开。”
杨德贵说:“然后呢?”
小禾说:“让里面的人出来。”
杨德贵没有再问。
他走了。
小禾站在街口,手里握着那把旧钥匙。
她没有立刻回去。
她低头看本子。
上面写着:
老车站后面。
白墙院。
杂货铺。
冬月十八。
白车。
红绳。
小孩不哭。
她又在最后加了一行:
灯灭过,但铺子还在。
写完,她合上本子。
巷子里很静。
远处有一盏路灯闪了一下。
小禾抬头看了一眼。
灯没有灭。
只是闪了一下。
像有人终于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