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靠在杂货铺后屋的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剥落的漆皮。
“她可能也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姐姐的声音低下来:“知道什么?”
小禾说:“知道有人在查她。”
姐姐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怎么判断的?”
小禾看向厨房。
周桂兰正在洗碗。
水龙头开得小,水声细细的,碗碰着碗,发出很轻的响。
她洗得很慢。
以前她洗碗不这样。
以前她手脚快,洗完碗顺手把灶台擦一遍,抹布叠好挂在钩子上,连水槽边溅出来的水珠都要抹干净。
可今天她洗了很久。
久到小禾觉得,她不是在洗碗。
是在等小禾挂电话。
小禾说:“她半夜翻存折和身份证。”
姐姐的声音一下紧了。
“你看见了?”
小禾说:“看见了。”
姐姐问:“她发现你看见了吗?”
小禾说:“不确定。”
姐姐说:“小禾,你小心点。”
小禾没有回答。
她听见周桂兰把碗放进沥水架。
一声,两声,三声。
很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
姐姐又说:“她如果真察觉了,不会闹。她这种人,越察觉,越会装没事。”
小禾看着周桂兰的背影。
周桂兰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小禾站在窗边打电话。
她笑了一下。
“跟谁打呢?”
小禾把手机拿下来。
“姐。”
周桂兰点点头。
“她最近忙不忙?”
小禾说:“忙。”
周桂兰说:“忙就别老打电话。电话费也贵。”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可小禾听出来了。
周桂兰不是心疼电话费。
她是在问:你们说了多久?说了什么?
小禾说:“没打多久。”
周桂兰说:“那就好。”
她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中午想吃什么?”
小禾说:“随便。”
周桂兰说:“冰箱里还有点肉,我给你炒个蒜苗。”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别老吃外面的。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小禾看着她。
周桂兰的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刚才半夜坐在灯下翻存折的人不是她。
自然得像巷子里那些议论、老陈的提醒、刘婶的试探,都跟她没有关系。
小禾忽然明白,周桂兰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撒谎。
是她能把谎言过成日子。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把假的磨得像真的。
中午,周桂兰炒了蒜苗肉。
饭桌上,她给小禾夹菜。
“多吃点。”
小禾说:“妈。”
周桂兰的手停了一下。
小禾说:“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我会长大?”
周桂兰看着她。
“什么意思?”
小禾说:“我小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长大以后会问这些问题?”
周桂兰把筷子放在碗边。
“哪个问题?”
小禾说:“你知道是哪个。”
周桂兰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很静。
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旧纸箱,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周桂兰低下头,拨了拨碗里的饭。
“小禾,人活着,不是什么都要问清楚。”
小禾说:“可我已经问了。”
周桂兰说:“问了也不一定有好结果。”
小禾说:“那不问就有好结果吗?”
周桂兰抬头看她。
“你觉得呢?”
小禾说:“我觉得没有。”
周桂兰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小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盯着周桂兰。
“你说什么?”
周桂兰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脸上那一点笑很快收回去。
“我说你脾气倔。”
小禾说:“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周桂兰把碗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我随口一句。”
小禾说:“你以前从来不提我爸。”
周桂兰说:“我没什么好提的。”
小禾说:“那你为什么说像我爸?”
周桂兰没有回答。
小禾的声音低下来。
“你认识他?”
周桂兰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看着小禾。
不是母亲看女儿的那种眼神。
更像一个人站在门口,判断门该开多大。
她说:“小禾,有些事,你听别人说,和自己亲眼看见,不是一回事。”
小禾说:“我知道。”
周桂兰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听?”
小禾说:“因为别人说的,可能是线索。”
周桂兰说:“也可能是刀子。”
小禾说:“刀子也得捡起来。”
周桂兰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从小就这样。”
小禾问:“哪样?”
周桂兰说:“认准一件事,就不松手。”
小禾说:“你教的。”
周桂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这比反驳更让小禾难受。
因为周桂兰不反驳,就说明她听懂了。
她听懂小禾在说:你养了我,也教会了我怎么追到底。
饭后,小禾去巷口倒垃圾。
巷子里比昨天更安静。
刘婶家门口没有人。
老陈的豆浆摊还没出。
杂货铺对面的裁缝铺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招租纸。
小禾走到垃圾桶旁边,刚把垃圾袋放进去,就看见一个男人从巷口走进来。
男人三十多岁,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他走得不快。
眼睛在两边门牌上扫。
小禾下意识停住。
男人经过杂货铺门口时,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尾,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杂货铺的方向。
小禾站在垃圾桶旁边,没有动。
男人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一瞬。
男人没有说话。
小禾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人转身走了。
小禾站在原地,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是警察,是寻亲志愿者,还是周桂兰以前认识的人。
可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这条巷子,已经不是只有她们两个人在看了。
别人也在看。
回到杂货铺时,周桂兰正在柜台后面对账。
她抬头问:“倒个垃圾怎么这么久?”
小禾说:“碰见个人。”
周桂兰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人?”
小禾说:“一个男的。”
周桂兰说:“认识吗?”
小禾说:“不认识。”
周桂兰把笔放下。
“长什么样?”
小禾说:“三十多岁,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本子。”
周桂兰的脸色没有变。
但她的手指在账本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一下。
小禾看见了。
周桂兰说:“他问你什么了吗?”
小禾说:“没有。”
周桂兰说:“那你看他干什么?”
小禾说:“他也在看我。”
周桂兰没有接。
她把账本合上,推到柜台里面。
“以后少在门口站着。”
小禾说:“为什么?”
周桂兰说:“巷子里人多眼杂。”
小禾说:“你怕什么?”
周桂兰看着她。
“我怕你惹事。”
小禾说:“我没有惹事。”
周桂兰说:“你回来以后,巷子里话就多了。”
小禾说:“话不是我传出去的。”
周桂兰说:“可你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安静得厉害。
小禾忽然听明白了。
周桂兰不是在怪她多嘴。
她是在怪她回来。
因为小禾一回来,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就开始往上冒。
邻居的眼睛。
陌生男人的笔记本。
半夜的存折。
“像我爸”那句漏出来的话。
所有东西都因为小禾回来,开始重新排列。
小禾说:“妈,你是不是希望我没回来?”
周桂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又拉下一点。
门外的光被切掉一半。
屋里暗下来。
周桂兰背对着她,说:“我是希望你好好过日子。”
小禾说:“好好过日子,就不能问过去吗?”
周桂兰说:“过去有什么好问的?”
小禾说:“过去有我。”
周桂兰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小禾说:“五岁那年冬天的我。”
周桂兰没有回头。
小禾说:“从顾家湾方向来的我。”
这一次,周桂兰终于转过身。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慌张。
是冷。
那种冷不是对小禾发火,而是像一个人忽然意识到,对面站着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躲在她身后、会喊她妈、会因为她煮一碗面就安心下来的小女孩。
小禾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柜台上的小钟滴答滴答。
门外有风,吹得塑料帘子轻轻晃。
过了很久,周桂兰说:“你听谁说的顾家湾?”
小禾没有回答。
周桂兰往前走了一步。
“小禾,你告诉我,你听谁说的?”
小禾说:“你怕了?”
周桂兰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怕什么?”
小禾说:“你怕我知道。”
周桂兰说:“你知道什么?”
小禾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
周桂兰盯着她。
小禾说:“这就够了。”
周桂兰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也很苦。
“小禾,你以为查清楚,你就能轻松了?”
小禾说:“不一定。”
周桂兰说:“那你图什么?”
小禾说:“图一个明白。”
周桂兰说:“明白了又怎样?”
小禾说:“明白了,我就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了。”
周桂兰看着她。
“你现在觉得,我是蒙你的人?”
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小时候。
冬天早上,周桂兰把热粥端到床边。
她想起自己发烧时,周桂兰背着她去诊所。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同学欺负,周桂兰站在学校门口,把那个男孩骂得不敢抬头。
那些画面是真的。
可那些画面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周桂兰。
那个周桂兰在2004年冬天,带着一个安静的小女孩,经过顾家湾。
那个周桂兰会在半夜翻存折。
那个周桂兰会在别人问起过去时,笑着绕开。
那个周桂兰会在小禾提到“顾家湾”时,眼神突然变冷。
小禾说:“你不只是蒙我的人。”
周桂兰问:“那我是谁?”
小禾说:“我正在查。”
周桂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账本放进去。
“小禾,你要是继续这样,这个家就没法过了。”
小禾说:“这个家,本来就不是完整的。”
周桂兰的手停在抽屉把手上。
小禾说:“你把它摆得再整齐,里面也少了一块。”
周桂兰没有说话。
小禾说:“少的是我原来的家。”
屋里静了很久。
周桂兰慢慢把抽屉关上。
她坐回凳子上,低着头,像是在看柜台上的某一道划痕。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小禾,有些事,不是我不说。”
小禾看着她。
周桂兰说:“是说了,我也回不去了。”
小禾说:“我也回不去。”
周桂兰抬起头。
小禾说:“我们都回不去。”
这句话落下以后,周桂兰没有再说话。
小禾也没有再说。
她们隔着一张柜台坐着。
柜台外面,是杂货铺的门。
门外,是巷子。
巷子里,有邻居的眼睛,有陌生男人的脚步,有二十年前被压下去的旧事。
小禾忽然觉得,周桂兰不是不怕。
她怕。
只是她怕的方式,不是哭,不是求,不是承认。
而是把所有裂缝一点点糊住。
糊不住,就换一张脸。
换不了脸,就准备走。
夜里,小禾又醒了。
这一次,她没有听见周桂兰走动的声音。
屋里很静。
静得不正常。
她轻手轻脚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周桂兰的卧室门关着。
门缝下面没有光。
小禾等了一会儿,推开门。
床上空着。
被子叠得很整齐。
枕头旁边没有手机,没有存折,也没有身份证。
小禾走到杂货铺。
卷帘门从里面锁着。
厨房没人。
卫生间也没人。
她站在屋子中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周桂兰不在。
半夜,她不在。
小禾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卷帘门上。
外面没有脚步声。
只有远处偶尔有车经过。
她回到里屋,拿起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
“她不在家。”
发完以后,她又删掉。
重新打了一句:
“姐,她可能开始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删。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很快跳出回复。
姐姐只回了两个字:
“别慌。”
小禾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没有慌。
她只是害怕。
害怕周桂兰真的走了。
害怕她这一走,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又会被带走。
害怕自己好不容易走到门口,门里面的人却把灯吹灭,从后门离开。
小禾坐在床边,把手机握得很紧。
窗外有风。
风把塑料帘子吹起来,又落下。
她忽然想起周桂兰傍晚说的那句话。
说了,我也回不去了。
小禾低声说:“我也回不去。”
屋里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柜台上的小钟,还在一下一下地走。
滴答。
滴答。
像有人在不远处敲门。
又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终于开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