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在车库深处逐渐平息，最后化作一阵低沉的余韵，随即彻底消失。齐砚舟关掉车灯，黑暗瞬间吞噬了车厢内部，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绿色背光在闪烁几下后熄灭。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带来一阵刺痛。岑疏月紧随其后下车，动作轻捷无声，像是一团融入夜色的雾气。

车库内比外面更冷。这里没有供暖设施，只有从屋顶破损处漏进来的寒风，穿过生锈的铁架和废弃零件，发出呜呜的低鸣。齐砚舟关上车门，隔绝了大部分风声，但寒意依然顺着裤管往上爬。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角落的一台老式燃油取暖器上。那是上一任车主留下的旧物，虽然积满灰尘，但结构完整。

“这里太冷了。”齐砚舟低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车库中显得有些单薄。

岑疏月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走到窗边，透过布满霜花的玻璃向外望去。外面已经下起了雪，起初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密集起来，白色的雪花在昏暗的路灯光晕中缓缓飘落，覆盖了远处的荒草和近处的水泥地。世界变得安静而纯粹，仿佛将所有的喧嚣都冻结在了这一刻。

齐砚舟走到取暖器旁，蹲下身检查油路。他的手指有些僵硬，右肩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阵阵抽痛，但他没有停顿。他从背包里翻出备用燃油和打火石，熟练地添加燃料，调整风门，然后点燃引火物。橘红色的火苗窜起，舔舐着金属炉壁，热量开始缓慢地向周围扩散。

“我去找点热水。”齐砚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那辆皮卡车。他在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便携式的烧水壶，接了一些融化的雪水——这是他在车里提前收集好的。回到取暖器旁，他将水壶放在炉壁上，看着水温慢慢升高。

岑疏月转过身，走到齐砚舟身边坐下。她的背靠着墙壁，双手抱着膝盖，眼神依旧盯着窗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迅速融化成水珠，但她没有眨眼。

“姜茶？”齐砚舟问。

“嗯。”岑疏月简短地应了一声。

齐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生姜，用刀削去外皮，切成薄片。生姜辛辣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温暖的暖意。他将姜片放入壶中，看着它们在热水中翻滚，原本清澈的水渐渐变成了淡黄色。

等待的过程中，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炉火发出的噼啪声和水壶里细微的气泡声。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逃亡者，不再是猎人与猎物，只是两个在寒夜中互相依偎取暖的人。

齐砚舟拿起一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半递给岑疏月。她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姜茶煮好后，齐砚舟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捧在手心，温度透过手套传到皮肤上，驱散了指尖的麻木。

“喝吧。”齐砚舟说，“暖暖身子。”

岑疏月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暖流。她放下杯子，看向齐砚舟。此时的齐砚舟卸下了平日里的警惕，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那道蜈蚣状的疤痕也不再显得狰狞，反而增添了几分沧桑感。

“你父亲……”岑疏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齐砚舟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教你的那首童谣。”岑疏月继续说道，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的雪景上，“我还记得一点。”

齐砚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岑疏月会提起这件事。在他的记忆里，父亲确实教过他一首西北地区的童谣，那是关于雪山、星星和回家的歌。小时候，每当夜深人静，父亲就会哼唱这首曲子，哄他入睡。后来父亲牺牲了，这首歌就成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你想听吗？”齐砚舟问。

岑疏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哼起了旋律。

起初，声音很低，几乎被炉火的声音掩盖。但随着旋律的展开，她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首简单的儿歌，歌词朴实无华，讲述的是孩子在雪夜里等待父亲回家的故事。

*“雪花落，雪花飞，

爸爸回来穿棉衣。

火炉旺，茶水热，

梦里笑，醒时泪。”*

岑疏月的声音清冷而纯净，没有任何技巧修饰，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她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聚焦在某一个遥远的地方，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坐在火炉旁，听着父亲唱歌的孩子。

齐砚舟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冷漠无情的女人，内心深处也藏着这样柔软的一面。她的歌声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怀念和温暖。

曲终，余音袅袅。

车库里再次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之前的紧张和压抑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契的理解和信任。齐砚舟看着岑疏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谢谢。”他说。

岑疏月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车库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齐砚舟立刻警觉起来，身体紧绷，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匕首。岑疏月也迅速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一只通体雪白的雪貂从一堆废弃的轮胎后面钻了出来。它是白夜，岑疏月收养的那只宠物。它的右耳缺了一角，眼睛呈琥珀色，此刻正警惕地看着两人。

“别动。”岑疏月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白夜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它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齐砚舟脚边，嘴里叼着一份卷起来的纸张。它将纸张放在齐砚舟面前，用鼻子拱了拱，然后退后几步，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摆动。

齐砚舟弯腰捡起那份纸张。纸张很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他展开纸张，借着炉火的光线仔细查看。

这是一份实验报告。

报告的抬头印着“黑渊项目·基因序列分析”。下面列出了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式和生物数据，但在页面的底部，有一行手写体的备注：

*“受体07号（代号：冷月）出现排异反应，建议立即终止实验或进行二次适配。警告：若强行激活，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齐砚舟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份报告的内容让他感到震惊。07号，正是岑疏月的编号。这意味着，岑疏月身上的那些异常能力，并非天生，而是人为改造的结果。而且，这种改造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痛苦。

他抬起头，看向岑疏月。

岑疏月站在原地，脸色平静如水。她看了一眼报告上的内容，眼神中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这是哪里来的？”齐砚舟问。

白夜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转头看向仓库深处的阴影处。那里堆满了杂物，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它一直跟着我们。”齐砚舟解释道，“可能是它在某个地方捡到的，或者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岑疏月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白夜的脑袋。雪貂蹭了蹭她的手掌，显得很亲昵。

“不管是谁放的，这都是证据。”齐砚舟将报告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份报告可以证明‘黑渊’项目的非法性，也可以证明谢云骞的罪行。”

岑疏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外面的雪景。雪花越下越大，已经堆积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地毯。远处的路灯在雪中显得朦胧而遥远，像是一个个孤独的光点。

“我们要怎么做？”齐砚舟问。

“先休息。”岑疏月说，“明天再想办法把这份报告送出去。现在外面全是雪，路况很差，行动会很困难。”

齐砚舟点点头，走到炉火旁，添了几块木柴。火光跳动，映照着两人的脸庞。在这寒冷的雪夜中，这间简陋的车库成了唯一的避风港。

齐砚舟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姜茶。热度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看着窗外的雪，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担忧、还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他都不会放弃。因为他是军人，他肩负着守护正义的责任。

而岑疏月，也将与他并肩作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雪还在下。车库内的温度逐渐回升，让人感到舒适。齐砚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岑疏月则坐在不远处，守着武器，保持警惕。

就在齐砚舟即将入睡的时候，白夜突然站了起来，竖起耳朵，聆听着什么。

齐砚舟睁开眼，看到白夜的瞳孔收缩，身体紧绷，呈现出一种捕猎前的姿态。

“怎么了？”齐砚舟轻声问道。

白夜没有回答，而是转向仓库的另一侧，那里堆放着一些废旧的汽车零件。在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齐砚舟站起身，握紧匕首，慢慢走向那个方向。岑疏月也站了起来，举枪瞄准，跟随在齐砚舟身后。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拨开遮挡视线的杂物。在一堆废铁后面，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型的冷藏箱。箱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冰渣残留。而在箱子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代码和数据。

齐砚舟捡起一张纸，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些代码似乎是某种加密信息的密钥，与之前程雪薇发来的数据包有关联。

“看来，有人在这里藏过东西。”齐砚舟说道。

岑疏月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在这个隐蔽的角落里，除了这个冷藏箱和几张纸片外，没有其他明显的痕迹。但是，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依然存在，挥之不去。

“也许，这只是冰山一角。”齐砚舟将纸片收好，放回冷藏箱旁，“我们得小心行事。谢云骞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岑疏月收起枪，走到齐砚舟身边。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雪还在下，夜色更深了。车库内的炉火依然燃烧着，提供着微弱的光和热。在这漫长的冬夜里，他们守望着彼此，也守望着心中的希望。

齐砚舟回到炉火旁，重新坐下。他看着手中的铜制指南针，指针在黑暗中微微颤动，指向北方。那是家的方向，也是他们必须坚守的信念。

岑疏月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茶杯，静静地喝着姜茶。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白夜趴在他们的脚边，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

车库外，风雪呼啸，世界一片苍茫。但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warmth 和 hope 正在悄然生长。

齐砚舟抬起头，看向岑疏月。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问。

岑疏月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足以融化冰雪。

“只要你需要。”她说。

这句话很简单，却重如千钧。

齐砚舟笑了，这一次，笑容更加灿烂。他伸出手，握住岑疏月的手。两只手紧紧相握，传递着力量和温暖。

窗外，雪越下越大，掩盖了一切足迹。但在这寂静的雪夜中，两颗心却靠得更近了。

他们等待着黎明，等待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而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那是谢云骞的眼睛，冷漠而深邃。他手中拿着一支钢笔，轻轻敲击着桌面。

滴答，滴答。

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杀。”

他轻声说道。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