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蹲在银宝箱前,伸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摆在脚边的石板上。
三根新鲜的玉米,颗粒饱满,外层的苞叶还泛着一层湿润的、像是刚从田间掰下来的青绿色。一根大约一升的玻璃瓶装饮用水,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灰蓝色的光线中泛着冷凉的反光。一把手弩,弩臂是暗沉的金属色,弩弦绷得紧紧的,握把上缠着一层防滑的粗布。外加一整捆三十支弩箭,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最底层,箭杆用的是轻质木料,箭镞是磨得发亮的铁灰色。
他把这些东西在脚边排成一排,然后蹲在那里,目光从那排物资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众人的表情在他扫第一遍的时候就已经变得微妙了。米娜的嘴角从期待慢慢变成了微微抿着,萨米拉的目光在那几根玉米和水瓶之间来回了两下就移开了,帕尔瓦娜倒是表情平稳,但卡维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了一下。
卡维在心里算了算。他掰着手指头把现有的存货在心里过了一遍:三根玉米、一个小蛋糕,大约四升饮用水。四个人分摊下来,勉强能再撑一天。
“我们现在的物资,”他把那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两遍才开口,语速不快,“按四个人算,大概不够一天的量。”
石板上安静了一拍。风从某道看不见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玉米的苞叶吹得微微抖动了一下。
“只要给我点水就好。”
萨米拉的声音从那阵安静里先响起来。她靠在石壁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瓶水上,嘴角有一道带着自嘲的弧度。
她的胸甲已经被重新扣好了,但劲装上还留着之前那场战斗中被汗水和灰尘浸透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比刚进这间房间时单薄了一圈:“我可以不吃的。或者……少吃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卡维。她的目光偏向侧方,落在石壁上一道被剑痕切开的裂缝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在把自己从某个名单上划掉的时候、不想被太多人注意到的、习惯性的轻描淡写。刚刚那场战斗——她被剑客一脚踹飞,在三十秒里差点丢了命,最后靠米娜的药剂才缓过来。她觉得自己在这支队伍里的位置变得很尴尬。最强的人不是她,输出最高的人不是她,唯一能帮上忙的地方就是顶在前面挨揍,而那顿揍她也没能顶住。
“萨米拉先生说笑了。”
卡维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很直接的意外——是那种“你在说什么呢”的困惑与惊讶。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她,表情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我想说的是,接下来我们还是优先选择能获取生存物资的房间进行攻略。”
“是呀是呀!”米娜在旁边用力点了两下头。她蹲在卡维身侧,两只手撑着膝盖,马尾辫跟着晃了晃:“萨米拉先生也是我们的队友呢。”
帕尔瓦娜靠着石壁站在那里,双臂环抱。她听着卡维和米娜一人一句地把萨米拉那句“可以不吃”给顶了回去,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哼。
那声哼里带着一点“你们两个还真是不会让人吃亏”的无奈,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她从某个被翻旧了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件她原本以为已经弄丢了的东西。
“说好了包三餐就包三餐。”她开口,声音平稳,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萨米拉那张微微发白的脸上,“不会少了你的。”
她说完,把目光从那把弩上扫过,停了一拍,然后朝卡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手弩归卡维用。没意见吧。”
那是一个“我已经决定好了”的陈述,不是商量。萨米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后面托了一把。她的肩膀松了,绷着的下颌线也放平了,眼睛从那条石壁裂缝上收回来,落在卡维和米娜身上,最后转向帕尔瓦娜。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像是被从深水里拽出来之后终于能吸到第一口空气的急迫。
她抬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掌掌落实,像是想把那句话拍进自己的肋骨里:“帕尔瓦娜小姐请放心,我会遵守承诺,做好前排的工作,不参与战利品分配!”
帕尔瓦娜看着她那副拍着胸口保证的样子,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方针定好了。卡维把玉米和水重新收进包里,把手弩挂在腰侧,三十支弩箭装进一个从背包夹层里翻出来的旧布袋里。米娜把那个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小蛋糕从旅行包侧袋中取出来,犹豫了一下,重新放了回去。萨米拉把新短剑在腰间调整了位置,帕尔瓦娜把裙摆上沾的灰拍了拍。
四个人收拾停当,推开东边那扇门,继续往前走。
白光闪过。又闪过。一次又一次地闪过。
接下来的路没有遇到强大的对手。有几只零散的、不到F级的低级魔物,不需要帕尔瓦娜动手,萨米拉一把短剑就利落地解决了。卡维在后面用手弩补了两箭,准头一般,但胜在弩本身好用,至少比他那把生锈的匕首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米娜的卡牌师体系也慢慢进入了稳定的节奏——费用没满的时候用精灵少女做前期站场,费用一到就用索纳塔或大地精灵收尾。索纳塔的入场效果在对付那些零散魔物时效率高得惊人,往往一道无形斩击扫过去,房间里就安静了。
但他们遇上的生存物资房间却比之前困难了许多。
他们走过的房间越来越多,背包里的物资却没有增加多少。卡维每隔一段时间就翻开包侧袋数一遍,每数一次,他脸上那种“还行,还能撑”的表情就淡下去一分。到后来他干脆不数了,只把背包的拉链拉紧,好像那样就能让里面的东西凭空多出来似的。
最后,他们的收获也只是是多了一斤土豆——一个一斤重的大土豆。卡维把它塞进背包里的时候,手指在土豆粗糙的表皮上停了一拍。
而在这一路上,他们一次也没有找到通往第四层领主房间的入口。每一扇门都通向一个新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指向更多的房间,像一棵不断分叉的、没有尽头的树。
此刻众人打算在这个钟乳石溶洞中休息一晚。
低矮的钟乳石洞像一个被谁随手塞进迷宫夹层里的、不太规整的盒子。穹顶不高,最高的地方也只够萨米拉踮起脚勉强伸直手臂。
墙壁是湿的,灰白色的岩面上覆着一层水膜,每隔几息就会有一滴水珠从石尖上落下来,砸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灰岩特有的涩味,混着发光蘑菇散发出来的、像被雨水泡过的青草气息。
卡维和萨米拉花了一刻钟才把火生起来。他们一路上收集的那些干木枝大多带着潮气,萨米拉用匕首削出几段干燥的芯来,卡维又翻出那个从第一集房间里捡来的旧打火机,拨了好几下滚轮才点着。火苗从引火的碎木片里钻出来的时候,映得周围那圈发光蘑菇都暗了一度。
三根玉米和那个一斤大土豆被架在火堆边缘烤着。玉米的苞叶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卷曲、变焦,露出里面金黄色的颗粒,一股温热而香甜的气息从烤架的缝隙里溢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了。”卡维盘腿坐在火堆旁边,用小刀翻着那几根玉米,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玉米和土豆就是我们的晚餐,小蛋糕就留着明天做早餐吧。”
“我们明天一定能找到领主房间的!”米娜盘着腿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火光把她那张因为缺水和疲惫而微微泛白的脸映出一层暖色。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尾音上扬的幅度没有变,像一面被风吹得有些松垮、但依然鼓着的帆。
她嘴角弯着,那道弧度里有一种卡维很熟悉的东西——大概是那一百六十斤的身体里正在缓慢减少的十几斤脂肪给了她一种“我在变好”的底气,让她连对未知的明天都能拿出这份坦然。
“米娜小姐说得对!”萨米拉靠在洞壁的弧面上,两条长腿伸向火堆的方向,火光在她那双因为赶路而磨得有些发亮的靴面上跳动。她偏过头看着米娜,嘴角挂着一个带着几分殷勤的弧度,语气里那种“只要你说什么我都觉得对”的积极比火堆还要热。
帕尔瓦娜没有出声。她坐在火堆另一侧,背靠着钟乳石洞最厚实的那面石壁,双膝并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下颌的线条和锁骨上方的阴影勾勒得格外分明。
她的目光落在火堆里那几根正在被烤焦的玉米上,但焦距并不在那里。她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只有卡维那个角度才能注意到的竖纹。
她在想一件事。
下午走过的那些房间——她仔细回忆了每一间的门框符文和它们连接的顺序——和上一世记忆里的路线不一样了。至她确信自己上一世是在今天找到了通往领主房的门,而现在却只通向了更多空房间。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到达了这个钟乳石溶洞内,还不得不在此修正一晚上,她很确定上一世并没有来到这个房间中。
难道是蝴蝶效应吗?可是我也没有做出什么不一样的行为呀。。。
“帕尔瓦娜姐姐。”
卡维的声音把她从那团纠缠不清的思绪里拽了出来。她抬起头,看见卡维正半蹲半跪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刚烤好的玉米。玉米的苞叶已经被他剥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那一排排被烤得微微焦黄、冒着热气的颗粒。
那股香甜的气息从玉米棒子上散出来,顺着她的鼻腔钻进去,撞进她那空了一整天的胃里,让她感觉到一阵从腹腔深处涌上来的、酸软的、忽然变得清晰无比的饥饿。
“不用担心啦。”卡维把那根玉米递到她面前,火光照在他那张因为几天没怎么吃饱而愈发瘦削的脸上,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明显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稳的,“我们至少还能撑一天。相信明天一定能找到出路的。”
帕尔瓦娜看着那根玉米,又看着卡维那张凑得不太近、但足够让她看清楚每一个表情细节的脸。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那个在法尔哈德身边精于算计的自己。那时候她从来不会因为一根别人递过来的烤玉米而安心。那时候她只相信筹码、利益和等价交换。
是的,既然上一世卡维能带她走出迷宫,这一世一定也可以。
帕尔瓦娜把垂落到脸侧的那缕卷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感觉到那截皮肤被火堆烤得发烫。她抬起头,对卡维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
“谢谢。”
卡维看着她接过玉米的动作——她的手指碰到玉米棒子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温热的,带着火堆烤过的暖意。她的脸在火光中映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那道拢头发的动作让她的脖颈线条完全露出来,从耳垂到锁骨之间的那片皮肤在暖橘色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像被烛光镀过一样的微光。
他看得有一瞬间走了神,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拍才反应过来。
“不……不用客气。”
他猛地别过头,站起身来,转身朝米娜的方向走。他的耳朵尖在火光中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红色,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的仓促。
他拿起第二根烤玉米,蹲下来递给米娜,动作里带着那种“我刚才什么都没想”的、心虚的利索。
帕尔瓦娜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半度。她没有笑出声,但她的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像是被风吹过水面的波纹一样的光。
她低头咬了一口玉米,滚烫的颗粒在齿间裂开,甜味在舌尖上散开。那股温热从喉咙滑下去,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把那种酸软的饥饿感压下去了几分。
卡维把最后一根玉米和那个土豆从火堆上取下来,一抬头就对上了萨米拉的目光。
萨米拉靠在洞壁上,那双浅色的眼睛正穿过火堆的热气看向他手里的玉米和土豆。
她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很直接的、像是一个肚子饿了好几天的人看见食物时才会有的那种不含杂质的渴望。那种渴望太坦荡了,坦荡到卡维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要不——”卡维把玉米和土豆在手里掂了掂,犹豫了一拍,“我们一人一半分着吃?”
萨米拉原本已经做好了啃那个寡淡无味的大土豆的准备。她甚至在心里催眠自己说土豆其实也不错,淀粉多、管饱、比饿着强。但当她听见卡维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暖流从头到脚浇了一遍。她从洞壁边弹起来,一步跨到卡维面前,右手从他肩膀上方绕过去,用力一搂。
“好兄弟!真的是太够义气啦!”
她的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一搂把卡维的半个肩膀都拽进了她的怀里。卡维的脸被她锁骨下方那片温热的、被劲装布料裹着的区域贴了一下——隔着布料,但那层柔软和温度的触感还是清晰地印了过来。
他的鼻腔里灌满了萨米拉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铁器冷味的、属于刚刚从一场恶战中活下来的战士的气息。他的耳朵尖又红了,整个人僵在她手臂的力道里,不知道是该推开还是该先把手里的玉米和土豆放下来。
萨米拉搂了他两拍就松开了,浑然不觉地退回去靠着洞壁坐好,脸上的表情从“我做好啃土豆的准备了”切换成了“今晚有玉米吃了”的餍足。卡维把玉米和土豆分好,把略大的那半份递给萨米拉,把小的那半留给自己。萨米拉接过那半根玉米的时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是轻轻的两下,像是盖了两个无声的章。
晚饭吃完之后,四个人各自找了块相对平整的位置躺下。洞里的滴水声变成了某种单调的、带着节奏的催眠曲,火堆被压到了最小,只剩几根暗红色的炭条在灰烬深处缓慢呼吸。发光蘑菇的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比白天更亮了一些,在墙壁上投出一片片柔和的、青绿色的光斑。
卡维靠着火堆边的石壁坐下来,把弩放在手边,听着洞里另外三个人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米娜睡在他左手边三步远的位置,蜷成一团,像一只团起来的、浅粉色的猫。萨米拉睡在洞壁的另一侧,仰面朝天,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帕尔瓦娜坐在他对面的位置,靠着墙,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沉下去。
卡维的下巴开始往下沉。他的意识从洞里的滴水声和蘑菇的光斑上慢慢滑走,像一只手从光滑的石面上滑下去,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睡着了。
这一晚的梦格外热闹。
他梦见萨米拉站在他面前,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他的头搂进怀里。他的脸被按进一片温热的、带着皂角味的柔软之中,左右来回蹭了又蹭,萨米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那种她在白天拍着他肩膀说“好兄弟”时的豪爽:“好兄弟!以后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那个梦里的触感太过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朵被压扁在某个温暖的弧面上的形状。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帕尔瓦娜。她坐在他腰间,膝盖夹着他的髋骨两侧,低着头,那头乌黑的卷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像两道黑色的帘子,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嘴唇落在他的颈侧,一下一下地亲吻着,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温热的、让他的脊柱从尾端开始发麻的力度。
她的身体很重,很柔软压得他一动不敢动,或者是他一动也不想动。
再然后,米娜出现了。
她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两只手臂和两条腿都挂在他身上,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圆滚滚的、热乎乎的、正在把脸埋进他胸口蹭来蹭去的软体动物。她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在一片柔软而温暖的、像是被塞进了一床刚晒过的棉被里的感觉之中。
卡维在梦里被这三种感觉反复来回地抛掷,像一块被三个方向的潮水同时冲刷的石头。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那堆篝火已经只剩下一层温热的灰烬了。洞里蘑菇的青色光芒比睡前更亮了一些。帕尔瓦娜已经醒了,正坐在对面的石壁前,用水瓶里最后一点水润着嗓子。
卡维撑着手肘从地面上坐起来。他感觉到身上的某个位置不太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小卡维高高地撑起了一个小帐篷,把裤子的布料顶出了一个紧绷的、轮廓分明的弧度。
卡维的脸在那一瞬间从脖子根红到了头发梢。他手忙脚乱地把搭在身边的旧外套扯过来盖在大腿上,动作大得连三米外正在整理背包的米娜都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胡乱扫了一圈——帕尔瓦娜正笑眯眯的看着他,像个目击证人;萨米拉还侧躺着没醒。
卡维把外套死死地按在腿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自己的血液从内部加热到快要冒烟的雕像。
他听见米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卡维学长,早啊。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事!”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然后他弯下腰,把外套裹紧,用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朝洞口的方向挪了两步,“我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