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兴带着小翠,后头跟着小跟班二福,三人正要回家。路过叔叔家门口,看见叔叔正在擦脚踏车,四兴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四兴吩咐二福陪小翠先回家,自己便朝叔叔那边奔了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叔叔就喊:“老四,回家了?”
“是的,叔。”
“有事吗?”叔叔问道。
“叔,你这脚踏车要多少铜钱?”四兴问。
叔叔猛地一愣:“老四,你可别惦记叔叔的脚踏车,我可是天天要用的!”
村里人都对四兴有点怵头,被这小子盯上的东西,准没好事。这会儿听见四兴问脚踏车,叔叔不由得脊背发凉。
“叔,我就问一下价钱。”四兴嘿嘿地假笑,一边还挠着脑袋。
叔叔这才算放下一点心,眼睛依旧不住地打量着四兴。
那时候村里没几台脚踏车。叔叔是退伍军人,人武部安排他在县里国营厂上班,说是供暖课,说白了就是烧锅炉的。
叔叔每天上下班都离不开这辆车,这可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东拼西凑才攒下来的。村里也就少数几家专业户家里才有脚踏车。
村里人把那些不靠种地、家里条件好些的人家,称作专业户。
四兴的哥哥跟着师傅在县里做工,师傅有脚踏车,所以平日里可以来回跑。可四兴哥哥很少回家,走到哪干活,就在谁家的地上铺块门板凑合过夜。
四兴这些日子也攒下了一点铜钱,心里盘算着给哥哥也置办一台。一来心疼哥哥天天睡门板太遭罪,二来也是自己在家,少了哥哥作伴,日子过得冷清。
四兴在叔叔这儿问完价钱,扭头就往家里跑。回屋抄起柴刀,直接把存钱的竹筒劈了。
这竹筒还是小翠父亲从外头捎回来的,长长的一节,在竹节上钻了个小眼,四兴平日里攒下的铜钱,全都塞在这竹筒里头。
数够了铜钱,四兴立马给叔叔送过去:“叔,明天帮我带一台,我哥哥要用。”
叔叔不敢接钱:“老四,这钱是哪来的?你老子晓得不晓得?”
“是我自己攒的,他不知道。”四兴答道。
“那我得去问问你爹,才敢帮你带,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叔叔说道。
“哦,那我去把他叫过来。”四兴说完,把铜钱往叔叔手里一塞,扭头就朝家里跑。
四兴的父亲正坐在门口石头上狠狠的抽着烟,抬头看见四兴慌慌张张跑回来,眉头立马拧成一团,手指几乎戳到四兴的脸上,张口就骂:“你这个东西,一天没个正形,迟早要往没鸡屎的地方蹲去!”
四兴早听惯了父亲的数落,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抬眼瞧了瞧父亲:“那个,叔叔叫你过去一趟,有事情。”
见父亲朝叔叔家走去,四兴拎起书包,就往小翠家赶去写作业。等四兴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
这一晚,四兴心里满是纳闷,父母从头到尾,半句都没提买脚踏车的事。
第二天放学,四兴叔叔已经把脚踏车运回了家。四兴眼睛直勾勾盯着车子,摸完车头又摸车尾,爱不释手。
忽然身后传来父亲的喝喊,四兴猛地一哆嗦。
“你这东西,少碰这脚踏车,迟早要毁在你手里!”
四兴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隔了一日,哥哥坐着师傅的脚踏车回了家,他师傅还特意让哥哥在家歇上一天。四兴中午放学回家,见哥哥已经把车骑得十分麻溜。
四兴心里痒痒,也想学,可他父亲死活不允许。
等到夜里父亲出门唠嗑,哥哥便趁着空档,扶着车货架,手把手教四兴骑车。四兴个头大,学得也快,赶在父亲回家之前,就已经摸会了。
没过多久,四兴的大伯母得了怪病,熬得十分痛苦。临走前,村里几个长辈和自己家的一些亲眷都围在她的床前,伯母大口喘着粗气,只剩出气,连假牙都喷出来了。折腾了好久,才没了动静,几个老人摸摸颈,摸摸鼻子,才摇摇头:‘走了,走了。’
大家伙把伯母抬到村里的堂屋。村里有人过世,都要停灵在堂屋几日,还要找两个胆子大的人守夜,防备野狗、老鼠啃噬遗体。
伯母就仨闺女,村里人私下都管这种人家叫绝户。
遇上红白喜事,不用人去请,乡亲们都会主动过来搭把手。负责守夜的是墙角、门槛两个人,到了夜里,他俩把四兴也喊过来作伴。
堂屋门前是一片空地,堂屋后头连着两间两层木楼。楼下摆饭桌,楼上留给守夜的人轮换睡觉。
墙角和门槛在空地上生起一堆篝火,边上摆着四兴大伯备好的小方桌。桌上放着一盘花生、一盘盐水炒黄豆、一盘红糖,还有一壶黄酒,都是给守夜人准备的吃食。
一开始前来上香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哭的,也有假意掉泪的,倒也并不冷清。夜渐渐深了,前来吊唁的人也慢慢散去,火堆旁就只剩下四兴、墙角、门槛三个人。
几人闲坐火堆边,聊得热火朝天,说哪里水沟摸到大货,哪个水塘捞到好东西,这种夜里,最适合吹牛扯闲话。
熬到后半夜,几人说话的劲头慢慢淡了。墙角和门槛时不时低头打个盹,醒过来就抿几口黄酒,抓一把花生,拿半个花生壳当小勺,舀点红糖吃。嘴里寡淡了,就嚼几颗黄豆。
四兴实在熬不住困意,开口问二人:“你们要不要上楼眯一会儿?我是实在撑不住了。”
墙角抬眼瞥了瞥四兴:“老四,要去你自己去,我们就在这儿打个盹就好。”
门槛也跟着摇头,不肯上楼。
“行吧,那我上去眯一会。”四兴说完便站起身,往后面木楼走去。
夜色漆黑,可屋子里面并不昏暗。每一间屋子都亮着二十五瓦的灯泡。
平日里大队巡夜,电灯不许通宵点亮,但遇上红白丧事,大队允许点长明灯。
四兴走到后屋,靠墙立着一架木板楼梯。
他蹬蹬蹬刚踏上三个台阶,眼前骤然一黑,四下彻底陷入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仿佛坠进无底的深渊。四兴慌忙伸出手去摸索墙壁,可不管手臂伸得有多远,始终摸不到墙面,整个人像悬在虚空之中。
可他的脑子却格外清醒,只是双眼看不见半点光亮。
没过片刻,有一道人影从楼梯上方缓缓走下来。四兴心里一惊,楼上本就没人,怎么会有人下来?他死死盯着那道影子,影子也停住不动,一人一影,就这么僵持在楼梯之间。
四兴不敢乱动,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凭轮廓分辨。那道影子慢慢向下挪动,四兴已经看得清楚,那是个男人的身形,可偏偏看不见膝盖以下的部分。
那人走得很慢,与其说是走路,倒更像是飘下来。四兴下意识往侧边挪了挪身子,那道影子也跟着往旁边靠,二者之间只隔了一级台阶。
这下四兴彻底看清了:男子身形高大,身穿白汗衫、蓝长裤,头发花白,胡茬也大半泛白,脸上爬满皱纹,神情木然,依旧看不到膝盖往下的模样。
四兴脑子飞速转动,心里暗暗犯嘀咕:这不是活人,难不成是大人口中说的那类东西?他一边思索,一边盘算该如何应对。
四兴猛地伸出双手朝着那人扑过去,大喝一声:“我掐死你!”
可双手直接扑了个空,身子往前一倾。就在身子往下低的一瞬间,周遭景象骤然清晰,楼梯木板上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四兴慌忙回头,只见墙角、门槛两个人张大嘴巴,直勾勾地盯着楼梯上的四兴。
“你俩看什么呢?”四兴开口问道。
墙角连忙说道:“我们见你许久没动静,过来瞧瞧,就看见你站在楼梯上胡乱抓东西。老四,到底出啥事了?”
四兴原原本本,不添油不加醋,把方才经历的怪事讲给二人听。
听完四兴的讲述,门槛抄起一面大锣,哐当哐当使劲敲了起来。
凌晨时分的开路锣,响声震天,村里的乡亲听见锣声,纷纷赶了过来。墙角和门槛反反复复,把方才的怪事讲给一众村民听。
小翠的祖奶最后才到,三寸金莲,也快不起。
墙角、门槛又专门把事情原委,讲给老太太听。
小翠祖奶听完,手里拐杖轻轻捅了捅四兴大伯的脚,开口问道:“他家老大,你还记得你父亲长什么模样吗?”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恍然大悟,一阵唏嘘。
最后小翠祖奶给出定论:是家里的老公公,过来接儿媳妇来了。
对于四兴来说,爷爷、奶奶只是书本的称呼,他从来没有见过。小翠祖奶说,方才见到的那人,就是你家爷爷。
这件事,在大人们口中,成了能够念叨一辈子的奇闻。而对四兴而言,也算是圆了一桩小小的心愿,总算是见到了素未谋面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