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号。早上七点。
靖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陈情到的时候,法院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法警站在两侧,检查旁听人员的证件。陈情出示了工作证。法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走进去。走廊很宽。水磨石地面。灰色的墙。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白色的光。他往第三法庭走。门开着。他走进去。
法庭很大。旁听席有六排。前面是审判台。深棕色的木桌。后面是国徽。红色的。很大。挂在墙正中央。审判台下面有两排桌子。左边是公诉人席。右边是辩护人席。中间是证人席。被告席在右侧。一个铁栏杆围起来的小空间。陈情看了一眼被告席。郑源恺还没有被带进来。他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孙晓梅已经在旁边了。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
旁听席上陆续坐满了人。陈情扫了一眼。汪蓉坐在第二排。她旁边是汪远志和张秀兰。林静的姥爷和姥姥。汪蓉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着。脸色很白。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汪远志坐在她旁边。退休教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张秀兰坐在最外面。纺织厂退休员工。穿着深灰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陈情又看了一眼旁听席的最后一排。秦国伟坐在角落里。老法医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他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放在上面。十指交叉。不动。他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的外套。陈情认出了他。赵云飞。老警察。他坐在秦国伟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同一种沉默。
陈情在旁听席上找了一个位置。他坐下来。他看着审判台。法槌放在桌上。棕色的。木质的。旁边是一台电脑。书记员坐在前面的桌子后面。正在敲键盘。公诉人坐在左边的桌子后面。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偏瘦。面前摊着一沓材料。辩护人坐在右边的桌子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面前摊着一本法律书。他在翻书。翻了两页。停下来。又翻回去。
陈情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他站起来。往法庭外面走。走廊尽头有一间休息室。门关着。他推开门。林静坐在里面。她穿着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的毛衣是浅蓝色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水。一次性纸杯。水没有动过。她看到陈情。嘴唇动了动。
“陈警官。”
“紧张吗?”
“不紧张。”
“你妈在外面。你姥爷姥姥也在。”
“我知道。”
“你出庭的时候。不要看郑源恺。你看审判长。看公诉人。说你的话。”
“我知道。”
陈情看着她。十八岁。高三。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她坐在休息室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她手上没有拿东西。但她右手腕上的红绳编着“静”。左手腕上的红绳编着“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陈情。
“陈警官。雅雅的录音。会在法庭上放吗?”
“会。完整版。四分钟五十二秒。从九点三十八分到九点四十三分。”
“那声闷响呢?”
“也在里面。”
林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看着陈情。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在动。很轻。
“我不想让别人听到她掉下去的声音。”
陈情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她。他想起她剪掉的那两分三十五秒。她把妹妹坠楼的声音剪掉了。寄给省厅的是安全的部分。完整的她留着。留在手机里。锁在抽屉里。留了二十八天。她听了一遍。在楼梯间里。然后她再也没有听过。直到陈情让她听。她坐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又听了一遍。两遍。加起来两遍。她不想再听了。但她没有删。她把手机锁在抽屉里。留了二十八天。现在那部手机在法庭上。那两分三十五秒。会被所有人听到。她妹妹最后的声音。
“林静。法庭需要那段录音。完整的。不剪的。那是证据。你妹妹的声音。你爸的弹壳。你画的纸船。所有的东西。都是证据。法庭要听到。要看到。要确认。你妹妹不是自己掉下去的。她是被推的。郑源恺推的。”
林静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几毫米的弧度。
“我知道。我在法庭上说。我坐在楼梯间里。我听着录音。我数着时间。九点四十二分。第八分钟。我听到了那声闷响。然后我走下去。她躺在矮墙旁边。她的手攥着。我掰开她的手指。我看到那枚纽扣。我认出了它。因为我在我爸的照片里见过。那张照片上有这枚纽扣。我爸是林枫。五年前出车祸的那个。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现在你们也知道不是了。”
陈情站在休息室里。他看着林静。她把要说的话说了一遍。很流利。没有停顿。她练过。不是练给谁看。是她自己练的。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或者对着墙。把这段话练了很多遍。练到不会结巴。练到不会哭。练到不会停。
“林静。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陈情推开门。他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法庭走。他推开门。旁听席上的人已经坐满了。审判台上坐着三个人。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审判长坐在中间。五十来岁。偏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份卷宗。法槌放在手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书记员。书记员点了点头。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很响。在法庭里回荡。
“靖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现在开庭。”
法警带郑源恺进来。他穿着看守所发的灰色马甲。领口很宽。露出锁骨。他的脸很白。头发剪短了。贴在头皮上。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他走到被告席。站在铁栏杆后面。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钉子。他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扫过所有人。在汪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在秦国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在陈情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他站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法警让他坐下。他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公诉人站起来。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偏瘦。他翻开卷宗。开始宣读起诉书。声音很平。不带感情。
“被告人郑源恺。男。十七岁。靖海市文昌中学高三4班学生。2018年3月3日晚。被告人郑源恺在文昌中学后门仓库附近。与同校高三3班学生林雅发生争执。争执过程中。被告人郑源恺将被害人林雅推下六楼天台。致其坠楼身亡。经法医鉴定。被害人林雅系高坠致颅脑损伤死亡。案发后。被告人郑源恺之父郑重帮助其清理现场。烧毁衣物。编造遗书。企图掩盖犯罪事实。上述事实。有物证。书证。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被告人供述和辩解。鉴定意见。勘验检查笔录。视听资料等证据证实。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被告人郑源恺的刑事责任。”
公诉人念完起诉书。他坐下来。审判长看着郑源恺。
“被告人郑源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异议吗?”
郑源恺站起来。他看着审判长。他的声音很稳。不带感情。
“有。”
“你说。”
“我没有推她。她自己没站稳。”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安静下来。公诉人翻开卷宗。他开始出示证据。
“第一组证据。物证。纽扣一枚。从被害人林雅手中提取。纽扣为钛合金定制。内侧刻有‘恺’字。经鉴定。该纽扣与被告人郑源恺校服第三颗纽扣缺失位置比对一致。纽扣上检出被告人郑源恺的皮肤组织。检出林枫的DNA。检出防晒霜成分。检出钛合金颗粒。”
公诉人举起一个物证袋。里面是那枚纽扣。银灰色的。刻着“恺”字。他展示给审判长看。然后递给法警。法警拿到被告席前面。郑源恺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被告席的栏杆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二组证据。书证。被害人林雅周记本。记录时间从2017年9月至2018年3月。内容涉及被告人郑源恺每周三晚自习后消失。前往文昌中学后门仓库。搬运纸箱。记录中提及‘我看到了一只猫。它从五楼掉下来’。经笔迹鉴定。该周记本为被害人林雅本人书写。”
公诉人翻开周记本的复印件。他把其中一页举起来。展示给审判长看。然后递给法警。法警拿到被告席前面。郑源恺看了一眼。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但陈情看到了。
“第三组证据。视听资料。被害人林雅手机录音。录音时长四分五十二秒。完整记录了案发当晚被害人与被告人的对话。录音中被害人林雅说‘郑源恺。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被告人郑源恺说‘你不该管闲事’。被害人林雅说‘我拍了照片。我记录了时间。我全都写下来了’。被告人郑源恺说‘你想怎样’。被害人林雅说‘我想让你停下来。你去自首。否则我把所有东西交给警方’。被告人郑源恺说‘你不会’。被害人林雅说‘我会’。然后录音中响起脚步声。闷响。经声纹鉴定。录音中男性声音与被告人郑源恺声音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认定同一。”
公诉人点开录音。法庭里响起风声。汽笛声。脚步声。林雅的声音。郑源恺的声音。沉默。脚步声。闷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录音结束了。旁听席上很安静。陈情看了一眼汪蓉。汪蓉坐在第二排。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汪远志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张秀兰攥着手帕。她的手指发白。秦国伟坐在最后一排。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审判长看着郑源恺。
“被告人郑源恺。你对上述证据有异议吗?”
郑源恺站起来。他看着审判长。他的声音很稳。不带感情。
“录音是真的。我说了那些话。但我没有推她。她自己没站稳。”
“那你为什么说‘你不会’?”
“因为她不会。她从来不会。她说了很多次。她说了半年。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写。只是录。只是跟踪。她不会真的交出去。她不敢。”
“那你为什么动手?”
“因为她挡了我的路。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拍了不该拍的照片。她写了不该写的周记。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她挡了我的路。我把她清除了。就这么简单。”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安静下来。公诉人站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请求传唤证人秦国伟出庭作证。”
审判长点了点头。法警带秦国伟走进法庭。老法医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他的公文包放在证人席上。他走得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证人席。坐下来。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他看着审判长。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证人秦国伟。请你陈述与本案相关的证据。”
秦国伟打开公文包。他取出两颗弹头。放在桌面上。一颗是变形的。被火烧过。底部刻着“L”。另一颗也是变形的。被火烧过。底部刻着“L”。两颗弹头。并排放在一起。底部对齐。刻痕对齐。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
“这两颗弹头。一颗是林枫死前交给我的。一颗是周海东从加拿大带回来的。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林枫五年前查到了贩婴网络。查到了郑权。查到了郑重。查到了宋平。查到了李建国。他查到了所有事。但他没有查完。他死了。他死前把证据分散。弹头给我。弹壳给林静。比对结论给崔老。照片藏在仓库里。矿泉水瓶留在车里。指纹留在刀上。他把所有能留的都留了。他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但他没有安排好他自己。他死了。五年后。陈情找到了我。他拿着林静手里的弹壳。他问我。弹头在哪里。我把弹头交出来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
秦国伟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他看着审判长。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审判长。这两颗弹头。证明了一件事。林枫五年前查到了郑源恺的父亲郑重。查到了郑源恺的大伯郑权。查到了贩婴网络。他在查案的过程中被灭口。他是被郑重杀的。弹头是证据。弹壳是证据。比对结论是证据。照片是证据。矿泉水瓶是证据。指纹是证据。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郑源恺的父亲。郑重。”
旁听席上很安静。审判长看着秦国伟。
“证人秦国伟。你保存这两颗弹头五年。是否违反物证管理规定?”
“违反。”
“你认吗?”
“认。”
“你后悔吗?”
秦国伟站起来。他看着审判长。他的声音很稳。很清楚。
“不后悔。”
审判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
“证人秦国伟。你可以退庭了。”
秦国伟把两颗弹头收好。放进公文包。他走得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下证人席。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看了陈情一眼。陈情点了点头。秦国伟也点了点头。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他的手放在公文包上。十指交叉。不动。
公诉人站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请求传唤证人周海东出庭作证。”
法警带周海东走进法庭。他穿着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的右手拿着一颗弹头。用灰布包着。他走到证人席。坐下来。他把灰布包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那颗弹头。变形的。被火烧过。底部刻着“L”。他把它放在桌面上。他看着审判长。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叫周海东。2005年入职靖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技术检验科。直属领导林枫。2012年。我的配枪训练弹壳遗失。我报了遗失。但弹壳没有遗失。我把弹壳给了林枫。他在查一个案子。贩婴网络。他查到了郑权。查到了郑重。查到了宋平。查到了李建国。他把弹头交给我做比对。比对结果指向我的配枪。郑权让我把弹头换掉。换成训练弹。我换了。我把原来的那颗弹头留着了。林枫死前给我一周时间。让我去自首。我没有去。我逃了。2013年10月。我去了加拿大。五年。我每天都在想。林队给的那一周。我没有用。现在。我回来了。我带着那颗弹头。我要作证。指证郑权。指证郑重。指证贩婴网络。”
周海东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他看着审判长。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审判长看着他。
“证人周海东。你与本案被告人郑源恺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和他父亲郑重有关系。五年前。郑权让我换弹头。郑权重金收买我。让我运输婴儿。我负责开车。每周三晚自习后。从文昌中学后门仓库。把婴儿运出去。我做了半年。林枫发现了。他给了我一周期限。让我去自首。我没有去。我逃了。”
“你运输婴儿的过程中。被告人郑源恺是否参与?”
“参与。他每周三去仓库。搬纸箱。他不知道纸箱里是婴儿。他只是执行。他父亲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但他推了林雅。林雅看到了。她拍了照片。她记录了时间。她说要把照片交给老师。他推了她。她掉下去了。她死了。”
周海东的声音变低了。他看着被告席上的郑源恺。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郑源恺坐在铁栏杆后面。他抬起头。看着周海东。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钉子。他的手指在被告席的栏杆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审判长看着周海东。
“证人周海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海东站起来。他看着审判长。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想跟林静说一句话。”
审判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
周海东转过身。他看着旁听席。他看着林静。林静坐在第二排。她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周海东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
“林静。你爸给的一周。我没有用。但我回来了。虽然晚了。但我回来了。”
林静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几毫米的弧度。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海东转过身。他看着审判长。他坐下来。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休庭。下午继续。”
法警带郑源恺离开法庭。他站起来。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汪蓉。汪蓉坐在第二排。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不动。她看着郑源恺。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郑源恺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法警带他走出法庭。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汪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汪远志和张秀兰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动。林静从休息室里走出来。她走到旁听席。她站在母亲旁边。她低下头。看着汪蓉。汪蓉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
“静静。”
“妈。”
“你爸的弹壳。秦老交出来了。”
“我知道。”
“你爸的弹头。两颗放在一起了。”
“我知道。”
“你爸的‘L’。完整了。”
“我知道。”
汪蓉伸出手。把林静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林静的手也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林静没有抽开。她站在那里。让母亲握着。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两只手。十指交叉。不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法庭的窗户。窗外是四月的靖海市。阳光照进来。照在旁听席上。照在汪蓉和林静的手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