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号。早上八点。
陈情到林家的时候,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他站在三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纸飞机。白色的。燕子的形状。放在窗台外侧。上面有字。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林静放的。
他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走到三层才有光。他站在林家门前。门关着。门口那双粉色拖鞋还在,兔子耳朵一只朝左,一只朝右。旁边是林静的白色运动鞋。鞋带是蓝色的。蝴蝶结。他敲了三下。等了将近半分钟。门开了。
林静站在门后面。她穿着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的毛衣是浅蓝色的。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她的眼睛很黑。很静。没有波纹。她看着陈情。
“陈警官。你来了。”
“我来拿U盘。”
林静侧身让了一下。陈情走进去。客厅里没有人。汪蓉不在。两张书桌并排放着。左边台灯亮着。右边台灯关着。桌上那本周记本还放在老地方。陈情把它带回来的原件。林静没有动它。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和那两张书桌一起。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相框。里面是林雅的照片。笑着的。眼睛弯成月牙。旁边放着一只纸船。白色的。平底船。船底是平的。林静把它放在相框旁边。
林静走到书桌旁边。桌子最底下的抽屉。她拉开。里面是一摞旧课本。她把课本搬出来。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她拿出来。放在床上。打开蓝布。里面是一个U盘。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写着两个字。“林枫。”
“我爸死前给我的。他说。静静。这个U盘你收好。不要打开。等到有一天。有一个姓陈的警察来家里。你把这个给他。但不是一开始就给他。你要等到他查到了郑源恺。查到了仓库。查到了弹壳。查到了所有东西。你再给他。”
陈情看着那个U盘。他想起林静之前说过的话。她爸死前一个月给了她一封信。一个弹壳。一个U盘。他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他把自己分成几份。一份给出去。一份留下来。他在等一个人来把所有的东西拼起来。
“林静。你看过里面的东西吗?”
“没有。我爸说不要打开。我就没有打开。”
陈情把U盘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很轻。他翻过来看。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2008年11月。林枫死前一个月。
“林静。这个U盘。我带回去看。看完了。我告诉你里面有什么。”
“好。”
陈情把U盘装进物证袋。放进公文包。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看着林静。
“林静。你爸给你的东西。你都留着。弹壳。信。U盘。周记本。纸船。你把所有东西都留着。你等了二十八天。你等到我来。你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你妹妹告诉你的。你做了。”
林静站在书桌旁边。她的手指在纸船的船底上轻轻摸着。摸着那道平底的折痕。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她看着陈情。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没有波纹。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几毫米的弧度。
“陈警官。我爸说。U盘里的东西。能让那扇门彻底打开。”
陈情站在门口。他看着林静。她站在书桌旁边。左手腕上红绳编着“雅”。右手腕上红绳编着“静”。两根红绳。两个名字。一个人戴着。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
“林静。我会打开的。我会让那扇门彻底打开。”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往楼下走。走出楼道。站在三栋楼下。四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暖的。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三栋的窗户还开着。林静站在窗边。她看着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他踩下油门。往局里开。
到了局里,陈情直接去了技术科。他把U盘交给技术员。
“林枫的U盘。2008年的。里面应该有文件。全部提取出来。加密的也提取。我要看所有内容。”
技术员接过U盘。插上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代码。他敲了几个键。然后他停住了。他推了推眼镜。他看着陈情。
“陈队。这个U盘。有密码。”
“能破解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这个加密等级不低。2008年的。那时候这种加密已经算很高级了。林枫是技术检验科的。他懂这些。他设的密码。不会太简单。”
“最快多久?”
“今天下午。”
“好。破解了马上叫我。”
陈情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他想起林静说的话。她爸死前一个月给了她这个U盘。他说不要打开。等到有一天。有一个姓陈的警察来家里。你把这个给他。但不是一开始就给他。你要等到他查到了郑源恺。查到了仓库。查到了弹壳。查到了所有东西。你再给他。林枫知道这个U盘里有什么。他知道里面的东西能让那扇门彻底打开。他把它留给林静。留给一个姓陈的警察。留了五年。
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林静交出了林枫的U盘。2008年的。有密码。技术科在破解。下午出结果。林枫死前一个月给林静的。他说。里面的东西能让那扇门彻底打开。”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林枫留了四份东西。弹头。弹壳。比对结论。U盘。四份。他把自己分成四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林静。一份给崔老。一份给我。他在等一个人来把四份拼起来。”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四月的靖海市。阴天。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坐回椅子上。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庭审的后续材料。郑源恺的判决。郑重的判决。郑权的留置。宋平的案子。李建国的引渡。周海东的证词。所有的事。
下午三点。技术科的电话来了。
“陈队。U盘破解了。里面有三份文件。一份是林枫的调查笔记。一份是贩婴网络的名单。一份是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所有中转站。靖海市的有三个。文昌中学后门仓库。临港路十五号。靖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陈情站起来。他往技术科走。推开门。技术员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三个文件。他点开第一个。林枫的调查笔记。密密麻麻的字。手写的。扫描件。陈情凑近看。林枫的字。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他从头看。第一页。日期是2008年6月。他开始调查贩婴网络。他跟踪了一辆车。车牌尾号三个八。他记录了路线。从文昌中学后门仓库。到临港路十五号。再到靖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他记录了每一次的时间。每一次的车牌。每一次的搬货人。他记录了郑权。记录了郑重。记录了宋平。记录了李建国。他记录了所有的事。笔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2008年11月5日。他死前两天。上面只有一行字。
“郑权的上面是谁?宋平?宋建国?还是宋远?”
陈情看着那行字。他翻到第二份文件。贩婴网络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有靖海的。有省城的。有外省的。有出国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角色。供货的。运输的。中转的。收钱的。上户口的。找人家的。林枫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不同的环节。红色是核心。蓝色是执行。绿色是外围。他翻到最后一页。最上面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很大。
“郑权的上面是谁?”
下面写着三个名字。宋平。宋建国。李建国。但三个名字都被划掉了。旁边用黑笔写着另一个名字。陈情看着那个名字。他认出了那两个字。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翻到第三份文件。地图。靖海市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三个中转站。文昌中学后门仓库。临港路十五号。靖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每一个中转站旁边都标注了时间。文昌中学是周三晚九点四十分。临港路十五号是周四凌晨两点。靖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是周五上午十点。三个中转站。三个时间。一条线。
陈情站在技术科里。他看着屏幕上的三份文件。林枫的调查笔记。贩婴网络的名单。地图。所有的东西。所有的线。所有的证据。他把U盘装进物证袋。放进公文包。他往办公室走。他推开门。孙晓梅坐在电脑前面。她抬起头。看到陈情。
“陈队。U盘里有什么?”
“林枫的调查笔记。贩婴网络的名单。地图。三个中转站。文昌中学后门仓库。临港路十五号。靖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名单最后一页。最上面一行字。用红笔写的。‘郑权的上面是谁?’ 下面写着三个名字。宋平。宋建国。李建国。三个名字都被划掉了。旁边用黑笔写着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陈情走到她旁边。他坐下来。他看着孙晓梅。他的嘴唇在动。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宋远。”
孙晓梅看着他。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宋远?宋平收养的那个男婴?”
“对。宋远是那个人给的名字。那个人给宋远上了户口。那个人给宋远改了名。那个人给宋远找了人家。那个人。就是‘他’。林枫写在信的背面。写在名单上。写在笔记最后一页。三个地方。同一个名字。宋远。”
孙晓梅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窗外是四月的靖海市。阴天。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看着陈情。
“陈队。宋远是郑源恺。郑源恺是宋远。那个人给宋远上了户口。给宋远改了名。给宋远找了人家。那个人。就是‘他’。但‘他’是谁?”
“宋建国。宋平的哥哥。李建国的哥哥。2008年死了。心脏病。宋平接替了他。宋平管了户口。宋平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宋平给婴儿改名。宋平给婴儿找人家。宋平做了十年。他是最后一环。但他来自首的时候。没有说全部。他留了一半。”
“他留了什么?”
“他杀了他哥哥。他接了主治医生。他管了户口。他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他给婴儿改名。他给婴儿找人家。他做了十年。他是最后一环。他来自首。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说了他管户口。他没有说他杀了人。”
孙晓梅看着陈情。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
“陈队。我们去见宋平。最后一次。”
陈情站起来。他把U盘装进公文包。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看着孙晓梅。
“对。最后一次。让他把剩下的那一半说出来。”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楼下走。走出市局大门。外面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市局门口的国旗在风里飘着。红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很显眼。
他踩下油门。往看守所开。他要把U盘里的东西给宋平看。他要让他看到林枫留下的最后一个名字。宋远。他要让他说出剩下的一半。他要让那扇门彻底打开。
车汇入车流。四月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她爸的U盘能让那扇门彻底打开。他说他会打开的。他会让那扇门彻底打开。
车停在看守所门口。陈情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把U盘从公文包里取出来。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很轻。他翻过来看。背面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2008年11月。林枫死前一个月。他看了几秒。然后把U盘放回公文包。推开车门。
他走进看守所。登记。安检。穿过两道铁门。走廊很长。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白色的光。墙面是灰色的。吸音板贴了一层。脚步声被吸进去。传不远。他站在审讯室门口。推开门。宋平坐在里面。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没有戴眼镜。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他抬起头。看到陈情。嘴唇动了动。
“陈警官。”
陈情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U盘放在桌上。他把它推到宋平面前。他看着宋平。
“宋平。林枫的U盘。他死前一个月给他的女儿林静。他说。里面的东西能让那扇门彻底打开。我今天打开了。里面有三份文件。调查笔记。贩婴网络名单。地图。名单最后一页。最上面一行字。用红笔写的。‘郑权的上面是谁?’ 下面写着三个名字。宋平。宋建国。李建国。三个名字都被划掉了。旁边用黑笔写着另一个名字。宋远。”
宋平看着那个U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宋平。林枫写了三个地方。信上。笔记上。名单上。三个地方。同一个名字。宋远。宋远是那个人给的名字。那个人给宋远上了户口。那个人给宋远改了名。那个人给宋远找了人家。那个人。就是‘他’。但‘他’不是宋建国。‘他’不是李建国。‘他’不是宋远。‘他’是给宋远上户口的人。宋平。那个人是你。”
宋平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看着陈情。嘴唇在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对。是我。”
“你给宋远上了户口。你给宋远改了名。你给宋远找了人家。你把宋远给了郑权。你做了十年。你是最后一环。你来自首。但你没有说全部。你留了一半。”
“对。”
“你留了什么?”
宋平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指节发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他看着陈情。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我杀了我哥哥。”
陈情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宋平。六十出头。偏瘦。圆框眼镜。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地擦。他说“你们是为了林枫的事来的”。他说“林雅的事,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林枫是个好人。我不配当他的朋友”。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宋平。你为什么杀你哥哥?”
“因为他要停。2008年。林枫查到了他。他怕了。他说要停。他说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林枫。我说。不能停。停了。我们所有人都完了。他说。我不管。我要停了。我杀了他。心脏病。我用了药。他死了。医生签了心源性猝死。我接替了他。我管了户口。我做了十年。”
陈情站起来。他看着宋平。宋平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宋平。你来自首的时候。没有说这些。”
“对。我只说了我管户口。我没有说我杀了人。我怕。我怕我儿子知道。我怕他恨我。我已经让他失望了。我不想让他再恨我。”
陈情看着他。他想起宋平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样子。想起他抱着膝盖。发抖。他说“我不配当他的朋友”。他说“林枫是个好人”。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杀了他的哥哥。然后接替了他的位置。他管了户口。他给被贩运的婴儿上户口。他给婴儿改名。他给婴儿找人家。他做了十年。他来自首。但他没有说全部。他留了一半。
“宋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宋平站起来。他看着陈情。他的嘴唇在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陈警官。我儿子。宋远。他还好吗?”
“他在服刑。无期徒刑。他在写周记。他描了好几遍‘我没有推她’。”
宋平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不动。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我想见他。”
“我会安排。”
陈情把U盘收好。放进公文包。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平。林枫的U盘。最后一页。最上面一行字。用红笔写的。‘郑权的上面是谁?’ 下面写着三个名字。宋平。宋建国。李建国。三个名字都被划掉了。旁边用黑笔写着另一个名字。宋远。林枫写了三个地方。信上。笔记上。名单上。三个地方。同一个名字。宋远。他查到了你。但他没有查完。他死了。五年后。我查到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楼下走。走出看守所大门。外面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看守所的铁门在阴天里泛着暗光。他踩下油门。往局里开。
他开出去几百米。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U盘打开了。林枫的调查笔记。贩婴网络名单。地图。三个中转站。文昌中学后门仓库。临港路十五号。靖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名单最后一页。最上面一行字。‘郑权的上面是谁?’ 下面写着三个名字。宋平。宋建国。李建国。三个名字都被划掉了。旁边用黑笔写着另一个名字。宋远。林枫写了三个地方。信上。笔记上。名单上。三个地方。同一个名字。宋远。他查到了宋平。但他没有查完。他死了。五年后。我查到了。”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他查到了。他没有查完。他死了。你查完了。林枫的U盘。四份东西。弹头。弹壳。比对结论。U盘。四份。他把自己分成四份。一份给你。一份给林静。一份给崔老。一份给我。他在等一个人来把四份拼起来。你拼起来了。”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四月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她爸的U盘能让那扇门彻底打开。他打开了。他让那扇门彻底打开了。
车汇入车流。他想起林枫。想起他死前一个月。把U盘给了林静。他说。静静。这个U盘你收好。不要打开。等到有一天。有一个姓陈的警察来家里。你把这个给他。但不是一开始就给他。你要等到他查到了郑源恺。查到了仓库。查到了弹壳。查到了所有东西。你再给他。林枫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好了。他把自己分成四份。一份给出去。一份留下来。他在等一个人来把四份拼起来。陈情拼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