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很干净,也有一点凉。
它不像青禾界的草香那样会发光,也不像妈妈厨房里的饭香那样暖。
可天天一闻到它,就知道——
自己回来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
窗外有光,从浅蓝色的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小桌上。
桌上放着一只杯子。
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太热了,杯壁上还挂着细细的小水珠。
天天眨了眨眼。
他觉得自己像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可梦里的草叶、菌菇、老树爷爷、叶耳和咕噜兽,都清楚得不得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发光的小叶子。
也没有圆圆的安心种。
天天愣了一下。
“不见了?”
他小声问。
声音有点哑。
像刚睡醒,又像哭了很久。
天天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也没有。
他忽然有点慌。
难道青禾界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难道叶耳、咕噜兽和老树爷爷,都只是他躺在病床上想出来的?
天天鼻子一酸。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天天?”
天天转过头。
妈妈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
她穿着家里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睡好的影子。
她手里握着一本书,书角被捏得有些皱。
看见天天睁开眼睛,妈妈先是呆了一下。
然后她赶紧放下书,弯下腰,轻轻靠近他。
“天天,你醒了?”
妈妈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吓到他。
天天看着妈妈。
他忽然觉得,妈妈好像瘦了一点。
也老了一点。
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唇也有点干。
天天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看过妈妈。
他总以为妈妈会一直站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喊他吃饭。
可现在他才知道,妈妈也会累。
也会担心。
也会害怕。
天天张了张嘴。
他想喊“妈妈”。
可是鼻子太酸了,声音卡在喉咙里。
妈妈看见他的样子,赶紧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的手有点凉。
可天天觉得特别安心。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妈妈问。
天天摇摇头。
妈妈又问:
“渴不渴?”
天天又点点头。
妈妈立刻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
她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把吸管放到天天嘴边。
天天喝了一小口。
水很温。
没有青禾界花露那么甜,却让他一下子踏实下来。
妈妈看着他喝水,眼睛一直没离开他。
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天天放下水杯,小声说:
“妈妈。”
妈妈立刻应声:
“哎。”
天天看着她。
“你吃饭了吗?”
妈妈愣住了。
她大概没有想到,天天醒来第一句话,不是要吃的,也不是撒娇,更不是抱怨。
她张了张嘴,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
“妈妈吃了一点。”
天天看着她的眼睛。
“真的吗?”
妈妈笑了笑。
那笑有点勉强。
“真的。”
天天知道妈妈没有说实话。
以前他也会这样。
明明没吃完,却大声说“我吃完了”。
明明很累,却还要说“我不累”。
天天忽然有点难过。
他小声说:
“妈妈,你下次要真的吃。”
妈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床边的被子。
“好。”
“妈妈知道了。”
天天看着妈妈低下去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青禾界。
想起老树爷爷说:
“你带走了味道,也留下了善意。”
那时候他不太懂。
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懂了。
善意不是很大的事。
也可以是一句“你吃饭了吗”。
也可以是看见妈妈累了,不再只想着自己要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小鸟叫。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轻的脚步声。
天天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也闻到妈妈外套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那味道不像红烧肉那么香。
却让天天觉得,自己真的回家了。
妈妈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天天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也有些粗糙。
天天没有像以前那样挣开。
他反手握住了妈妈的手。
妈妈又愣了一下。
天天说:
“妈妈,我以后不挑食了。”
妈妈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惊讶。
“真的?”
天天点点头。
“真的。”
妈妈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比刚才真一点。
“那妈妈以后给你做清淡一点的饭。”
天天想了想,说:
“清淡的也行。”
妈妈看着他。
“不闹着要吃红烧肉了?”
天天脸有点红。
他小声说:
“不是不吃。”
妈妈问:
“那是什么?”
天天认真地说:
“是少吃一点。”
“也要看身体能不能吃。”
妈妈怔了怔。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们天天好像长大了。”
天天有点不好意思。
他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也没有很大。”
妈妈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
“在妈妈眼里,长大了。”
天天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窗帘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他忽然想起青禾界的草地。
想起那些会发光的小植物。
想起叶耳说:
“勇敢不是不害怕,是害怕的时候,还愿意往前走。”
天天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从青禾界走到了味之门。
而是从“只想着自己”,走到了“也会想着别人”。
妈妈又问:
“你刚才说,手心里有东西?”
天天一愣。
“什么?”
妈妈看着他空空的掌心。
“你睡着的时候,手一直握着,像拿着什么。”
天天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心里却忽然暖暖的。
像有一片很小很小的叶子,轻轻落在那里。
也像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安静地睡在口袋里。
天天笑了。
“可能拿过吧。”
妈妈问:
“是什么呀?”
天天想了想。
“是一片小叶子。”
“还有一颗种子。”
妈妈温柔地问:
“它们去哪儿了?”
天天说:
“它们没有丢。”
“它们在我心里。”
妈妈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天天又安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爸爸。
想起那天人行道上飘过来的烟味。
想起自己喘不上气的时候,妈妈着急的声音。
天天皱起眉。
“妈妈。”
“嗯?”
“爸爸以后不能在家里和楼道里抽烟。”
妈妈看着他。
“你怎么忽然说这个?”
天天认真地说:
“因为烟味很呛。”
“我闻到了会难受。”
“别的小朋友闻到了,也会难受。”
妈妈轻轻叹气。
“妈妈知道。”
天天说:
“那我们要提醒爸爸。”
妈妈笑了。
“好。”
“等爸爸来了,我们一起跟他说。”
天天点点头。
他觉得这句话很重要。
不是吵架。
也不是命令。
而是像青禾界里那样——
先把自己的感受说清楚。
也听别人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爸爸探进头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脸上有急匆匆赶来的样子。
“天天醒了?”
爸爸的声音有点大。
天天被吓了一跳。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赶紧放轻声音。
“哎,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你妈妈守了一夜,我回去给她拿了点吃的。”
天天看向妈妈。
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天天说:
“妈妈没好好吃饭。”
爸爸一愣。
妈妈赶紧说:
“我吃了……”
天天看着妈妈。
妈妈的声音小下去。
“吃了一点。”
爸爸看看妈妈,又看看天天。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随口说一句“小孩子懂什么”。
他蹲下来,平视着天天。
“天天想跟爸爸说点什么?”
天天深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爸爸外套上淡淡的烟味。
以前他闻到这个味道,只会皱鼻子,然后躲开。
可现在,他没有躲。
天天认真地说:
“爸爸,以后不要在我身边抽烟。”
爸爸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天天继续说:
“烟味会让我喘不上气。”
“也会让妈妈担心。”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可是味道会飘。”
“它会跑到我身上,也会跑到别人身上。”
爸爸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爸爸知道了。”
天天问:
“真的知道了?”
爸爸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妈妈在旁边轻轻笑了。
爸爸又说:
“以后爸爸不在家里抽,也不在楼道里抽。”
“如果实在想抽,会去外面通风的地方。”
“也会尽量少抽。”
天天想了想。
“这样才行。”
爸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们天天现在说话,像个小大人了。”
天天有点不好意思。
“我才不是小大人。”
妈妈问:
“那你是什么?”
天天想了想。
“我是干饭小天才。”
爸爸笑了。
妈妈也笑了。
天天赶紧补充:
“也是会照顾妈妈的小天才。”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赶紧别过脸。
“这孩子……”
天天看见妈妈哭,有点慌。
“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摇摇头。
“没事。”
“妈妈是高兴。”
天天看着妈妈。
他忽然觉得,原来让妈妈高兴,不一定要考一百分。
也不一定要做很了不起的大事。
有时候,只是认真吃完一顿饭。
只是记得问一句“你吃饭了吗”。
只是看见别人累了,愿意说一句“你也别太累”。
病房里的光慢慢亮起来。
天天闻到保温袋里飘出一点粥的香味。
很淡。
是小米粥。
没有红烧肉那么香。
也没有蘑菇酱香饼那么浓。
可天天觉得,这个味道很安心。
妈妈打开保温袋,盛了一小碗粥。
她吹了吹,才端到天天面前。
“先喝一点,好不好?”
天天点点头。
他接过小碗。
粥很温。
他喝了一口。
小米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
天天忽然想起青禾界。
想起自己第一次喝花露粥时,皱着眉说“不好吃”。
现在他不再那样说了。
他知道,每一种味道都有它自己的样子。
甜的不一定最好。
清淡的也不一定不好。
重要的是,有人用心做给你。
也重要的是,你愿意认真尝一尝。
天天把一小碗粥喝完了。
妈妈问:
“还要吗?”
天天摇摇头。
“够了。”
妈妈有些惊讶。
“以前你总说不够。”
天天笑了。
“以前我只想着吃得多。”
“现在我知道,吃得舒服也很重要。”
爸爸在旁边竖起大拇指。
“厉害。”
天天有点得意。
“那当然。”
妈妈看着他,眼里有笑,也有泪光。
“我们天天真的不一样了。”
天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空空的碗。
碗底还有一点小米粒。
他忽然想起老树爷爷。
想起叶耳。
想起咕噜兽。
想起味之门合上时,那阵很轻很轻的风。
他们不在这里。
可天天知道,他们并没有消失。
他们变成了他心里的味道。
变成了一种提醒。
提醒他好好吃饭。
提醒他认真听别人说话。
提醒他害怕的时候,也可以往前走。
天天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医院楼下的树上。
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忽然觉得,那片树叶晃动的样子,有点像叶耳的耳朵。
天天笑了。
妈妈问:
“笑什么?”
天天说:
“没什么。”
“就是觉得,外面的风很好闻。”
妈妈看了看窗外。
“风有什么味道?”
天天想了想。
“有树叶的味道。”
“有阳光的味道。”
“还有一点……回家的味道。”
妈妈没有完全听懂。
可她看见天天笑,她也笑了。
爸爸把保温袋收好。
“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回家。”
天天眼睛一亮。
“回家?”
妈妈点头。
“回家。”
天天问:
“家里厨房还在吗?”
爸爸笑了。
“在。”
“锅也在。”
“碗也在。”
天天又问:
“妈妈还会做饭吗?”
妈妈故意逗他:
“看表现。”
天天立刻坐直。
“我表现很好!”
爸爸和妈妈都笑了。
天天也笑了。
他笑完以后,轻轻吸了吸鼻子。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还在。
可它不再让天天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消毒水后面,有妈妈的等待。
有爸爸的关心。
有家里厨房的锅碗。
也有青禾界留给他的那片小叶子和那颗安心种。
天天闭上眼睛。
他轻轻说:
“妈妈,我想回家吃饭。”
妈妈握住他的手。
“好。”
“我们回家吃饭。”
窗外,风吹过树梢。
天天仿佛又听见了一声很轻的话。
不是从青禾界传来的。
而是从他心里传来的。
“天天,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