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浆。
裹着铁锈与腐臭的刺骨冰冷。
还有失重坍缩过后,五脏六腑彻底错位的钝痛。
林渊的意识,从这片窒息的泥沼里,艰难挣脱。
最先复苏的是听觉。
极远、极沉,隔着千层浊水。
是他自己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每一次吸气,都刮擦咽喉胸腔,灼烧得剧痛难忍。
而后是触觉。
冰冷、粗糙、带着锈蚀金属的颗粒质感。
硌着后背、手肘、侧脸,刺骨透肌。
他试着动了动指尖。
麻木、刺痛,万千细针扎满每一寸神经末梢。
最后,视觉挣脱黑暗。
抬眼,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
不是关灯的昏暗,是这片天地本就无光,彻底吞噬一切视线。
唯有管道极深处,隐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灰暗轮廓,不知是残能反射,还是错觉虚妄。
身躯重若灌铅。
每一寸肌肉都在哀鸣、透支、痉挛。
他尝试运转灵力。
丹田如同塞满湿冷淤泥,滞涩、堵塞、沉重。
仅能勉强维系基础气血循环。
抬手、侧身,最简单的动作,都耗力至极。
脖颈、手腕传来尖锐阴寒的刺痛。
他下意识抚上皮肤。
指尖触到的,不再平滑。
一片片细碎凸起,如鳞片、如旧疤,密密麻麻爬满肌肤。
阴冷触感顺着指尖,直钻骨缝。
是暗红浆液的残留侵蚀。
污染入体,扎根皮肉。
林渊心下一沉。
强忍浑身剧痛,沉心内视灵魂本源。
【虚空界盘·残片】,尚在。
星辰内核般的幽暗光点,静静悬浮魂海,缓缓旋动。
空间本源的波动微弱,却真实存在。
只是相较之前,黯淡数倍,转动迟滞僵硬。
最后一刻,它倾尽力量对抗空间塌陷、护住他的核心神魂。
损耗空前巨大。
残片反馈的信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核心未损,本源尚存。
但照明、挪移、固空、御敌,所有实战能力尽数封停。
如今唯一可用——
精准感应周遭空间结构,辨识脆弱、紊乱、相对有序的方位。
绝境之中,聊胜于无,已是唯一依仗。
下一刻,他立刻尝试感应同伴气息。
月瑶的空间标记。
清微的温润生机。
灵汐的炽烈武道罡气。
夜璃混乱交错的暗种波动。
反馈稀薄、破碎、扭曲。
如同隔着万层畸变毛玻璃窥探虚无。
极远之处,散落几缕微弱杂波,属性各异,忽明忽灭。
不成形,不定位。
分不清是同伴残留,还是这片错乱空间自生的乱流杂音。
彻底失联。
他瞬间认清现状。
接连的暴力扰动,彻底撕碎了这片地底区域的空间架构。
清除协议的规则覆盖。
污染领域的强行同化。
能量主干断裂引发的空间塌陷。
三重浩劫叠加、冲撞、湮灭。
原本规整的实验管道区域,被揉成一团错乱扭曲的空间迷宫。
方位失效。
上下无分。
南北不辨。
所有人,尽数失散。
是被俘?是沉沦乱流?是和自己一样,被随机抛入迷宫角落?
未知。
恐惧、孤寂、剧痛、虚弱,如冷潮层层冲刷心防。
林渊压下所有杂念。
绝境最忌自乱。
他深吸一口腥臭冷空气,以刺骨污浊强行唤醒麻木神智,快速复盘局势。
伤势:全身挫伤,污染侵蚀入体,灵力枯竭,战力十不存一。
敌情:管理员锁定自身为空间本源样本,不死不休;零七号实验体异动诡异,暗藏未知杀机。
环境:全域敌对,空间错乱,危机四伏,无任何安全区域。
同伴:全员失联,状态不明,身陷险境。
资源:灵力枯竭,仅剩虚空残片可微弱感应空间脉络。
目标:隐蔽自保,压制侵蚀,寻路突围,追踪同伴,探明真相。
第一步,敛息。
他彻底收束所有灵力波动、情绪涟漪、生命气息。
压缓心跳,匀稳呼吸。
将自己化作一块死寂、冰冷、毫无生机的锈蚀金属,彻底融入黑暗废墟。
第二步,控伤。
他缓慢侧身,动作极轻,牵动伤口阵阵刺痛,全然不顾。
撕下残破外袍下摆。
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调动丹田淤泥中仅剩的一缕洁净灵力。
微光黯淡微弱,却带着中正温润的特质。
指尖覆上脖颈、手腕的鳞纹侵蚀处。
滋滋——
微光与阴寒污染碰撞湮灭。
短暂锐痛席卷全身,却硬生生按住了持续蔓延的腐蚀纹路。
止住恶化,暂保肉身根基。
他仔细卷起沾染污秽的布条,贴身收好。
不留半点痕迹,不给敌人任何追踪破绽。
做完这些,灵力彻底透支,额角布满冰冷虚汗。
第三步,探路。
身躯紧贴冰冷地面,四肢轻挪,身形压至最低。
将全部意念,沉入黯淡的虚空残片。
放弃大范围探查。
极致收缩感知,仅覆盖身周十丈。
细细捕捉脚下空间的每一丝脉动、紊乱、流向。
分辨暗礁死角,辨识平稳通路。
片刻感知,脉络清晰浮现。
侧前方,一条狭窄破败的分支管道,微微向上倾斜。
周遭空间扭曲最弱,能量流动滞缓却稳定,是整片混乱区域里,唯一相对有序的通路。
无陷阱征兆,无恶意波动。
林渊没有贸然动身。
伏于阴影死角,静伏半刻。
凝神侦测,确认无扫描、无窥视、无追踪意志。
周遭彻底安宁。
他才如无骨暗影,贴地滑行,无声潜入分支管道。
速度极慢,稳到极致。
每一寸挪动,都耗损巨大心神。
狭窄管道漆黑闭塞。
管壁布满锈蚀尖刺、断裂碎铁。
掌心、膝盖不断被划破,刺痛连绵不绝。
他置之不顾。
循着那一缕向上的有序能量流,持续潜行。
不知时辰。
黑暗剥夺时间感知。
前方灰暗,悄然有异。
不是光亮。
是管壁材质折射出的深浅色差,与周遭漆黑截然不同。
管道在此处豁然开阔少许。
侧壁布满大片斑驳印痕。
林渊立刻停身。
缩入凹陷阴影,与黑暗彻底相融。
凝神屏息,催动残片最后一丝感知。
不用目视。
以空间感应,穿透灰暗区域。
前方空间,形成一处小型稳定回旋。
紊乱能量在此停滞、转向,是乱流之中罕见的稳态节点。
而这片稳态区域的侧壁之上——
他的呼吸,骤然凝固。
那不是自然锈蚀。
不是外力破损。
是一枚巨大、繁复、深深烙印进金属管壁的诡异符号。
线条扭曲交错,形制怪诞冰冷。
带着一种非人、偏执、森严的诡异秩序感。
哪怕隔着距离,隔着错乱空间,依旧让灵魂深处,泛起彻骨寒意。
熟悉感突兀浮现。
似曾相识。
是夜璃暗种暴走时的阴影本源?
是管理员机械意志里的规则烙印?
零碎记忆翻涌拼凑,始终无法串联完整。
他紧盯符号所在方位,浑身肌肉无声绷紧。
戒备拉满。
就在他凝神剖析符号奥秘的刹那。
不靠听觉。
仅凭虚空残片对空间最细微的扰动感知。
他清晰捕捉到——
符号后方,稳态区域深处。
有东西。
极轻、极缓、极隐秘地。
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