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落于河面。
水面倒映的金色，一碰便碎。
可就在淡金灵力触碰到灰黑河水的刹那，异变骤生。
一圈极细的涟漪自落点向外漾开。
不是水波震荡，是能量共振。
水底浮沉、明暗不定的银色光点，如同铁屑遇上磁石，齐齐调转游动轨迹，向着萧凡神脉力量探出的方向聚拢而来。
似飞蛾奔赴同源之火。
更奇异的一幕紧随而至。
银点周遭浓稠如墨的寂灭河水，本能向后退缩避让。
在这片死亡之河里，它们才是格格不入的异类，是仅存的活气。
萧凡缓缓收回九星神脉之力，体表金芒敛入体内。
他转头看向洛冰凝与青阳子。
“水底遗留的力量痕迹，这些银光，并不排斥同源气息。”
“甚至，它们在渴求同类。”
掌心黯星令稳稳发烫，指向分毫未偏，直落河心深处。
“下潜的风险极大。但黯星令、我星核之内的碎片，指引从未动摇。”
萧凡嘴角勾起一丝熟悉的痞笑。
“而且你们瞧见了，这些光点，倒是挺欢迎我。只不过这份欢迎的模样，着实别致。”
青阳子指尖捋着长须，目光沉沉望向令人望而生畏的灰黑河面。
“欢迎？老道我看，更像是打上了标记。萧小子，你这神脉气息落在这片死地，等同于黑夜里举着火把，想藏都藏不住。”
“低调？”萧凡一声嗤笑，抬手拍了拍掌心黯星令。
“自打踏入这片秘境，我们什么时候低调过？被太古意志追杀，困于阵法，如今又被河底光点盯上。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他转头望向洛冰凝，神色敛去戏谑，变得郑重。
“冰凝，你的冰灵力和寂灭能量相生相克。入水之后，护罩交由你主撑，重点护住青阳子前辈。前辈，周遭警戒、险情预判便托付给您。我在前开路，以神脉气息引道，实时捕捉黯星令与源晶碎片的异动。咱们分段下潜，一旦我的金光骤然熄灭，或是河中银光发黑，立刻上浮，半点不要迟疑。”
洛冰凝轻轻颔首。
周身冰寒灵力缓缓流转，蓄势待发。
青阳子也收去笑意，五指攥紧古朴剑鞘，重重点头。
“那就——下！”
萧凡不再迟疑，一步踏出。
足尖轻点灰黑河面。
预想之中的急速坠落并未立刻到来。
粘稠厚重的河水微微向上一托，活物一般。
下一秒。
如山般沉重的水压，精纯窒息的寂灭之力，化作无数冰冷滑腻的触手，自四面八方缠拢上来。
顺着毛孔向内钻，侵蚀血肉，冻结星核本源。
萧凡闷哼一声，九星神脉应激苏醒。
体表浮起一层淡金光膜，堪堪隔开河水的侵蚀。
金膜被死寂水流冲刷，微微震颤，细碎的滋滋声响不停，宛若冷水泼洒在烧红铁板之上。
紧随其后，洛冰凝清叱一声，素手扬起。
月华般清冽的冰蓝光罩撑开，将已经入水的三人尽数笼在其中。
护罩成型，扛下大半水压与刺骨寒意。
只是光罩亮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河水的腐蚀之力远超预估，灵力消耗极其迅猛。
“下潜。”萧凡传音，率先向着深不见底的灰黑水底沉去。
洛冰凝维持护罩紧随其后，青阳子居于中间。
三人呈品字形，缓缓沉入冰冷粘稠的暗河。
水底世界，满目死寂灰黑。
唯有萧凡体外淡金光膜、洛冰凝的冰蓝护罩，是仅有的光源，可视范围不足三丈。
光影所过，无数灰烬般的细微颗粒悬浮水中，悠悠沉降。
越往深处，水压越重，无孔不入的寂灭侵蚀愈发狂暴。
洛冰凝护罩光华持续黯淡，脸色悄然泛白。
下潜约莫十丈，异变陡生。
黑暗深处，一道道细长的身影悄然游来。
近乎透明，躯体由河水与寂灭能量凝聚而成，如同这条暗河生长出来的血管、神经。
灰色水蛭。
它们嗅到护罩之内鲜活的生灵气息，本能生出贪婪。
无声靠拢，骤然缠上冰蓝光罩。
滋滋——嗤啦——
牙酸的腐蚀声响响起。
水蛭附着之处，冰蓝灵力飞速消融，被生生吮吸吞噬。
它们不撕咬血肉，只掠夺灵力，掠夺护罩之内残存的生机。
数条水蛭寻到护罩薄弱之处，奋力向内钻。
“嘿！”青阳子低喝，剑鞘一挥，一道凝练土黄剑气斩出。
可剑气落入水中，如同深陷泥沼，威力十不存一。
一剑劈在水蛭身上，只将其打散成一团浓稠灰雾。
雾气不曾消散，在河水流动之下翻滚重组，再度凝出水蛭身形，继续蜂拥扑来。
斩之不散，攻之不死。
萧凡眸光一凝，瞬间看透本质。
这些东西并非生灵，本就是暗河的一部分，是河水意志的能量具现。
物理攻伐，毫无用处。
越来越多灰色水蛭从黑暗涌来，密密麻麻缠满护罩。
洛冰凝维持结界的灵力消耗暴涨，脸色越发苍白。
萧凡心念急转，目光掠过水蛭游动的轨迹。
它们的行动并非杂乱无章，缠绕、游走，全都契合暗河底层隐秘的流动韵律。
不靠眼观，靠感知能量波动狩猎。
他放弃出手攻伐，深吸一口气——水底之中，不过是象征性的动作。
全力催动九星神脉。
这一次，不是催动防御，不是爆发攻势。
他精细微调神脉独有的新生金芒波动，一点点模拟、贴合，频率无限趋近暗河自身的流动节奏，契合那些银色光点明灭的律动。
嗡……
萧凡周身淡金光膜，泛起肉眼极难察觉的细微震颤。
波动顺着水流传开，触及缠绕护罩的灰色水蛭。
奇效立显。
方才疯狂吮吸的水蛭动作骤然僵住。
如同迷失猎物，或是撞见层级更高的掠食者。
它们纷纷松开护罩，在原地茫然打转，互相碰撞，不知所措。
片刻之后，成群水蛭缓缓四散退去。
没有远遁，只是不再靠近这片被特殊波动笼罩的区域。
“跟着我的韵律呼吸。”萧凡的传音落在两人识海，带着一丝松快，“尽量收敛外放灵力，模拟河水的流动频率，相似即可。它们依靠感知能量起伏捕猎，我们伪装成河水的一部分……至少伪装成它们不愿下口的目标。”
青阳子瞬间了然，当即敛去剑气。
剑鞘灵光尽数内收，只留薄薄一层护住周身。
洛冰凝迅速调整，冰蓝护罩向内收拢紧贴三人，灵力波动悄然转变。
虽无法做到萧凡那般完美契合水流，却多了几分柔韧，不再和周遭河水剧烈对冲。
周遭压力稍稍缓和。
萧凡催动神脉，一边捕捉黯星令、星核碎片的指引，一边维系这层伪装波动，如同最灵敏的探针，继续向下深潜。
河底愈发幽深。
水压与死寂气息厚重如铅汞。
不知下潜多远，身下不再是纯粹的黑暗。
借着萧凡微弱金芒、黯星令裂纹溢出的灰白微光，一道庞大模糊的轮廓，自河底灰烬结晶淤积的淤泥之中缓缓浮现。
像是一座宫殿的殿顶。
形制古老，既非中土样式，也不属于已知的域外古朝。
殿体材质看不分明，只透出一层冰冷坚硬的暗银光泽，与周遭漫天寂灭气息格格不入。
大半殿身深埋河底淤泥，唯有最高的一角飞檐、残损塔楼顶端探出淤泥，静静承受灰黑河水岁岁冲刷。
已然在此沉寂万古。
萧凡停住身形，不再继续下潜。
洛冰凝、青阳子稳住身形，三人目光齐齐锁死河底那座死寂暗河之中的古老残殿。
掌心黯星令热度攀升，直指下方宫殿轮廓。
星核之内，寂灭源晶碎片的震颤骤然变得清晰急切，与暗银残殿散逸的无形力场，剧烈共鸣。
洛冰凝清冷凝重的传音，响彻二人识海：
“这座宫殿的建材，似乎可以阻隔，甚至吸收此地的寂灭能量。”
青阳子目光锐利，紧盯探出淤泥的檐角。
“不止。你们看殿边淤泥，靠近宫殿的区域色泽更浅，悬浮的寂灭颗粒稀少很多。”
“像是被净化，或是被这片殿宇排斥在外。此地绝不寻常。”
萧凡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底警惕、兴奋、决断交织。
他不再传音，抬手指向下方沉默伫立的暗银轮廓，缓缓比出一个手势。
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