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在那儿歌唱》(Ko to tamo peva)
斯洛博丹·希扬(南斯拉夫),1980年
观片指数:★★★★★
“从前,有一个国家叫南斯拉夫……”,著名导演埃米尔·库斯图里卡借他那部著名电影《地下》的开头说出这句话时内心肯定五味杂陈,毕竟这曾经是他自己的国家,是他所属身份的标签,但如今他却已经不能自称为一个南斯拉夫人了——众所周知,南斯拉夫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1996年时南斯拉夫电影艺术与科学协会曾经评选出了该国自1947年以来最伟大的十部电影,这次评选几乎可以说是南斯拉夫专业电影机构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该国优秀电影的全面总结。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次的评选呢?其实并不难理解,因为这个国家随后就不存在了,没有了这个国家,当然也就不可能再会有这个机构,当然也就更加不可能再会有类似的评选。
不会再有再次的评选,就不会再有后来者的超越,这份名单就像南斯拉夫这个国家的历史一样永远被定格在了那里,于是排在这份名单榜首的这部《谁在那儿歌唱》自然也就永远地成了南斯拉夫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影。这里需要指出的是,上文提到的埃米尔·库斯图里卡的那部《地下》也在这份名单里,这部电影最终排在了第三。
不过这份评选名单具有真正意义上的权威代表性吗?恐怕也未必。事实上南斯拉夫这个国家自1992年开始就已经分裂,到1996年时这个曾经由众多联邦组成的国家实际上就已经只剩下塞尔维亚和黑山这两个联邦了。所以该年的这次评选显然不太可能也不好意思会把那些原本属于南斯拉夫但当时已经独立出去的国家的电影包括进来,所以这份名单所指的南斯拉夫其实早已经不是我们通常所理解的那个南斯拉夫了。
常言所谓“国破山河在”,意思也就是说国家虽然沦亡或分裂了,但这个国家所依托的山河总还是在的。但这句话却明显不太适用于南斯拉夫这个国家,这个事实上仅维持了六七十年的联邦政权,而且有些联邦还是后来才加入或提前就已经退出了(1929年塞尔维亚、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三个联邦结盟随后改名为南斯拉夫王国,1992年南斯拉夫开始分裂好几个联邦纷纷独立最后到1996年时只剩下塞尔维亚和黑山两个联邦,这两个联邦最终在2003年时把南斯拉夫的国名改为塞黑),这个国家的历史甚至都不如很多人的一辈子长。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波黑、黑山、马其顿以及科索沃地区等都曾经或长或短地作为南斯拉夫的一部分而存在过,不变的土地,不变的人民,变的只是一个称谓而已。你说现在这些国家的人民有多少人会认同曾经的这种身份呢?有多少人会缅怀曾经的这个国家呢?恐怕并不会有太多。
这篇文章无意探讨曾经的南斯拉夫这个国家的历史演变,而且我相信大多数人对这个国家的历史演变也根本没多大兴趣。南斯拉夫,无论是地域、民族还是历史,这个国家从来都是一个涣散的国家,甚至可以说是拼凑起来的国家,最终会瓦解分裂自然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为一个曾经的国家立传存世,既可以是卷帙浩繁的正史,也可以是道听途说的野史。而自从人类发明了电影以后,影像这种媒介更是能担当起这项重任,这部《谁在那儿歌唱》无疑就是一个生动的典型。
轻松一点,我们可以把这部电影仅仅当作一部纯粹的公路片来看,一部既荒诞又现实的悲喜剧。
一群形形色色的人因为各种不同原因坐上了同一辆前往首都贝尔格莱德的破旧公交车,这些人包括一对司机父子(刻薄势利的父亲是售票员,纯真呆傻的儿子是司机)、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一位参加过一战的退伍老兵、一位神父、两个吉卜赛少年流浪歌手、一个肺病晚期患者、一个轻浮的男歌手、一个自认高人一等的绅士、一个老实木讷的猎人等。这辆破旧的公交车一路上停停开开状况不断,一会儿因为司机父子顺路捎带东西或卖吃的给乘客而停车,一会儿路上的农民像路霸一样挖断了路戳破了汽车的轮胎,一会儿又碰上军队的封路,一会儿车子又因为过河木桥的损坏而不得不改道,后来这辆汽车又被路过的军队征用,开车的儿子更是被强行拉壮丁参了军,在这一路上这些人还参加了一个葬礼,偷窥了欲火难耐的年轻小夫妻在小树林中的野战,那个轻浮的男歌手更是一路不停地勾搭小新娘几乎已经得手。状况不断的一段行程,折射出的却是人间百态。
在故事的最后,这一车人在历经各种波折后终于抵达贝尔格莱德,1941年的贝尔格莱德,德国纳粹横扫欧洲之即的贝尔格莱德,迎接这一车人的是轰鸣的飞机和震天的炮火,这既是他们行程的终点,也是他们生命的终点。车子惨遭轰炸,最后活着从倾翻的车里爬出来的只有那两个被认作小偷的吉卜赛少年,两个明显不像真实存在更像是为了述说故事而刻意设置的虚空人物,这两个少年就像在电影开头那样再次配合着手中的乐器唱起了命运之歌。
这样的电影恐怕没有几个人会把它仅仅当作是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这样的电影怎么可能会没有暗含另外的述说意图呢?一辆破旧的公交车,车上那些不同阶层不同身份地位甚至是不同善恶的乘客,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隐喻,隐喻的是南斯拉夫这个从未在内部形成过一致认同感的国家,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会有未来呢?这部电影就如一出魔幻现实主义的荒诞剧,它像一面镜子一样无比精准地折射出了南斯拉夫这个国家当时的整体社会状况,也颇具讽刺地寓言出了这个国家的最终命运。
这部电影的片名叫“谁在那儿歌唱”,但其实真正述说的根本就不是谁在歌唱的事情,这部电影真正述说的其实是为谁而歌唱以及唱的是什么歌的事情,是为国家为人民唱的颂歌吗?显然不是。这部电影真正唱的无非是一曲悲凉的挽歌罢了。
这部电影明显刻意设置的那两个吉卜赛少年更是体现了创作者对吉卜赛民族生存境况的深刻同情。仅仅是因为车上一个人的钱包不见了(其实是掉在路上了),其他人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能直接归罪于那两个吉卜赛少年,似乎吉卜赛人生下来就已经被贴上了小偷的标签一样,这显然是一种存在已久的偏见和歧视。
西方世界长期以来对犹太人的排挤迫害现在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对吉卜赛人的排挤迫害却未必众所周知。作为同样的流浪民族,吉卜赛人长期以来所遭受的劫难完全不亚于犹太人,仅仅在二战期间就同样约有40万的吉卜赛人遭到纳粹的迫害,这样的事情一直以来却很少被人提及。哪怕是在当今这个所谓的文明社会,吉卜赛人的生存境况依然还是一个十分严重的社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