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
萧凡传音只二字。
三人刻意压下的气息微微一凝，敛得更深。
如同三条静悄悄的游鱼，划开粘稠沉重的灰黑河水，向着下方那道暗银色庞然轮廓缓缓滑去。
距离渐近，殿宇轮廓越发清晰。
并非完整宫殿，只是巨型古殿沉没之后，自淤泥之中露出来的一角。
暗银色墙体在幽暗水底泛着冷光。
外壁并不光滑，覆满细密如天然生长的鳞纹。
纹路深处，一缕缕黯淡光流缓慢游走，寸步不停地抵御四周漫天灰黑死寂能量的冲刷侵蚀。
主殿大门早已不见，只剩一处巨大幽深的门洞，像巨兽静静张开的嘴。
门洞两侧，紧贴殿墙，各立一具人形雕像。
雕像两人高下，材质与墙体同源，一色暗银，表层同样布满鳞状细纹。
形制古朴怪异，身着异土宽袍，双手拄一柄造型诡奇的长戟，头颅低垂，仿佛自万古之前，便在此沉眠。
最惹眼的是眼窝。
空洞眼眶之中，各自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浑浊宝石。
灰白微光以极缓的节奏明灭，如同沉眠生灵均匀的呼吸。
洛冰凝冰蓝眸光扫过两尊雕像，传音入二人识海。
“材质和宫殿一体，能够隔绝死寂能量。但它们的状态……算不上死物，更像是待机蛰伏的守卫傀儡。”
青阳子微微颔首，老道目光落在宝石眼瞳，又瞥向幽深门洞。
“守门傀儡。看形制，年代久远，怕是比青云宗传承还要古上许多。”
萧凡盯着宝石缓慢明灭的光泽，心底隐隐发毛，兴奋却压过不安。
掌心黯星令持续发烫，星核之内寂灭碎片的共鸣稳定清晰，指引直直落向幽深门洞。
他领头，三人压低身形，与河底淤泥保持数尺距离，缓步绕至门洞正面。
就在踏入雕像正前方十丈范围的一瞬。
轰！
两具垂首雕像眼窝之内，原本晦暗的宝石，光芒骤然暴涨。
褪去灰白，化作一道能够吞尽周遭光线的惨白色。
两道惨白光柱自宝石眼窝迸出，并非向外照射，而是瞬间和流动河水生出诡异干涉。
哗啦啦——
雕像周边原本平顺流淌的灰黑河水，骤然逆转向中心旋动。
流速由缓至疾，水流强行扭曲塑形。
无数细碎死寂颗粒被漩涡吸附聚拢。
眨眼之间，两尊暗银雕像体外，各自裹上一层急速转动、由黑水与死寂能量凝成的漩涡外壳。
漩涡勾勒出比原雕像更加高大模糊的人形轮廓，内里暗银实体若隐若现。
它们手中拄着的长戟，也被旋流裹挟延伸，化作两柄更为修长狰狞、完全由凝练死水凝成的虚幻战戟。
河底长久的死寂被撕碎。
只剩水流疯狂盘旋的低沉呜咽，如同亡灵呼啸。
漩涡守卫并未立刻冲杀。
水流凝成的模糊头颅缓缓抬起。
纵然没有双眼，萧凡三人却清清楚楚感受到两股冰冷漠然的意念，如同扫描光束，瞬间将他们牢牢笼罩。
意念在三人身周流转，解析生命气息、能量波动，甚至暗中探查此行的来意。
转瞬，意念猛地收紧。
化作精准探针，穿透萧凡体表神脉光膜、洛冰凝灵力护罩，直指他怀中黯星令，还有星核空间之内剧烈共鸣的寂灭源晶碎片。
萧凡身躯一僵。
里里外外被彻查一遍，连星核细微的震颤都没能藏住。
这种扫描，远比废墟那些只知杀戮的傀儡守卫高阶，也更加让人忌惮。
“它们……在扫描？”洛冰凝清冷声线带着紧绷，“和从前秘境守卫全然不同，行事有序，目标明确。”
萧凡试着往后微挪一小步。
果不其然，两尊漩涡守卫同步向后平移同等距离。
十丈间距分毫不变，水流长戟的戟尖锁定黯星令所在，锋芒愈发锐利。
青阳子眸光闪动，低声传音：
“攻击被深层规则束缚。它们存在的目的不是抹杀，更像是核验，确认权限、核验身份。我们靠近触发警戒，却没有直接启动毁灭攻势。”
“核验身份？”萧凡心头一动。
关键点，定然是黯星令与寂灭源晶碎片。
与其被动对峙，不如主动试探。
他心念一转，悄然引动一丝九星神脉，轻轻牵出黯星令一缕极淡气息。
微弱得如同黑暗里亮起一点星火，旋即掐断。
就在黯星令独有的气息外泄的刹那。
嗡！嗡！
两尊漩涡守卫的审视意念剧烈震颤。
仿佛静水投下巨石。
水流凝成的头颅，同时微微侧偏，像凝神屏息在聆听。
漠然冰冷的意念之中，翻涌出一丝难以读懂的困惑与辨识，死死锁定萧凡，锁定他怀中令牌。
两三息转瞬而过。
黯星令的气息波动已然消弭。
星核碎片共鸣仍在，却没能给出守卫所等候的完整应答。
那一缕困惑，转瞬被更深的寒冰覆盖。
水流头颅重新摆正，看向半空三人，审视之意压迫感陡增。
它们动了。
并非冲锋。
两柄水流长戟猛地向下沉落，戟尖狠狠扎进河底淤泥。
噗！噗！噗！噗——
禁制触发。
宫殿门前方圆数十丈的淤泥剧烈翻涌。
一根根由淤泥混着高度凝练死寂能量凝成的石笋破土而出。
暗灰色笋身布满裂纹，尖端锋利如矛，带着恐怖的侵蚀穿透力，疯长蔓延。
转瞬铺满三人下方整片空间，数根粗壮石笋斜斜向上，直刺三人悬浮之处。
不是定点狙杀，是无差别覆盖式地面清场。
意图清空殿门前这片禁地。
“走！”
萧凡瞳孔骤缩，一手抓住洛冰凝胳膊，一手拽住青阳子衣袖。
九星神脉全力爆发，三人身形斜向上急速浮升。
嗤啦！
数根石笋尖端擦着脚底掠过，激荡的水流刮得灵力护罩剧烈震颤。
原地之下，无数石笋交错林立，片刻之间化作一片致命的暗灰荆棘丛林。
石笋转动并非杂乱无章，循着特定轨迹彼此交错，缓缓运转，构筑成杀机四伏的禁制大阵，死死封住宫殿大门前路。
漩涡守卫依旧静立门洞两侧，外层漩涡缓缓旋动，长戟斜指石笋密林。
惨白宝石眼瞳漠然注视半空三人。
没有继续进攻，可警告、封锁的意味浓烈到几乎实质化。
“不是非要取我们性命。”萧凡低头望着下方不停转动的石笋林，又望向门前两尊门神，嘴角扯出一抹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兴致勃勃的笑意，“是把我们当成擅自闯入的乱码，想要驱离，或是逼我们交出正确的通关密码。”
青阳子目光锐利，细细推演石笋运转规律、守卫与禁制之间的气息联结。
“禁制由它们引动，同样受它们约束。你们看，石笋的攻击范围，从来没有跨过门廊那一条无形界线。它们一举一动，皆受古殿规则桎梏。”
洛冰凝冰眸凝在石笋吞吐能量的尖端，缓缓吐气。
“我们进不去，它们，也跨不出那道门太远。”
灰黑河水静静流淌。
三人悬浮在致命石笋林上空。
脚下是不停轮转的死亡陷阱，前方是门神镇守的古老殿门。
掌心黯星令持续滚烫，星核碎片共鸣不休，前路明明就在眼前，却被这一关死死拦住。
萧凡的视线，自漩涡守卫缓缓移向永不停歇的石笋禁制。
眼底，一丝属于他独有的、鬼点子层出不穷的琢磨亮光，悄悄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