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前几日那场惊心动魄的死局,崖畔石居之内,气氛久久没能彻底松快下来。
那场生死大战历历在目,所有人的心底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三个八阶巅峰修士围困河谷,屠玄拼尽一身修为死战,众人个个负伤,苏苏更是险些以自身性命换取全员脱身,回想起来依旧让人脊背发凉。战后休整的闲暇时分,众人围聚在洞穴之中,开始静下心复盘那场凶险的战斗。
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苏苏那一手所向披靡的粗壮治疗绿线,为何落在那为首的咒术修士身上,非但没有起到半点压制、昏睡的效果,反倒让对方如同得到滋养一般,满脸享受,如同沐浴甘霖。
苏苏蜷缩在蓁蓁的背甲之上,小脑袋微微垂落,褐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它反反复复回想交手的每一个细节,那道粗绿线钻入对方躯体的刹那,没有遇见丝毫暗伤、淤毒、破损的经脉,就仿佛灌入了一片完好无损的净土。
凝霜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缓缓道出自己的推断:“那修士常年身居后方,专修咒术,惯于远距离施展术法,极少亲身冲上前线肉搏拼杀。长年累月下来,他的肉身几乎不曾受过重创,体内没有积攒下半点暗伤旧患。苏苏的生机治疗之力,是修补伤痛、抚平破损,面对一具完好无损的躯体,自然无从起效,反倒成了滋养对方的养料。”
一番话点破谜团,在场众人皆是恍然。
原来不是苏苏的力量失效,是对手的肉身状态太过特殊。
这个结论,也在苏苏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归墟遍地残躯,无数生灵在绝境之中苦苦挣扎,有重伤濒死的异兽,也有被绝境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外来修士。既然自己的生机之力可以治愈伤痛,能够唤醒生灵的灵智,那何不聚拢这些人?
苏苏抬起脑袋,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要拉帮结派,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
它环视围在身边的众人,阿爹曲崽,屠玄,小落,蓁蓁,雪儿,水芙蓉,凝霜。在它的认知里,天底下再也没有比阿爹这一支队伍更加强悍可靠的同伴了。
“喔要开宗立派。”
苏苏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清清楚楚地宣告出来。
洞穴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众伙伴面面相觑,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众人心里各有盘算。劝吧,苏苏的心意已经定死,小孩子一旦打定主意,很难被劝服;可不劝,现实的难题就横亘在眼前。开宗立派,哪有那么简单。没有足够的物资储备,没有稳固的据点,没有足够的修炼资源,凭什么招揽旁人入伙?
更何况,现在连要招揽的对象都还没有着落,总不能凭空变出一堆追随者。
曲崽趴在地上,壳甲微微绷紧,内心满是无奈。它很清楚苏苏的本心是纯粹的善意,可归墟是吃人的绝境,人心叵测,贸然收拢一群来路不明的生灵,风险实在太高。
可苏苏已经打定主意,这是它第一次正式对大家下达任务。
“大家分开出去寻找,把还没有彻底断气的非本土修士,还有濒死的异兽,都想办法带回来。”苏苏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认真吩咐,“伤得越重,求生意志越是强烈的,越是要尽全力带回这里。”
众人听罢,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们这群人,本就是归墟里奉行苟道的好手,最擅长的就是逃命保命,不怕死,但绝不做无谓的牺牲。可苏苏这个任务,听上去怎么都像是拐骗流落绝境的可怜生灵。
可看着苏苏那双满是期待的褐色眼眸,谁也不忍心拒绝。
这是小宝宝第一次提出心愿,再离谱,也只能惯着。
于是众人就此分头远行。
每日天刚蒙蒙亮便动身外出搜寻,等到灰蒙的夜幕降临,才满身尘土疲惫地返回崖洞。
归墟的广袤,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这片死地无垠无边,荒原、密林、峡谷交错纵横,茫茫大地之上,生灵本就稀少。哪怕众人每日拼尽全力奔走,能够搜寻到的范围依旧十分有限。
十天,半个月匆匆流逝。
日复一日的早出晚归,换来的却是一无所获。
别说可以收拢的重伤修士与异兽,就连活着的非本土生灵,都难以遇见。
曲崽趴在洞口的大石上,望着灰蒙蒙无边无际的荒野,心底不由得开始发愁。
当初踏入归墟之时,它心里还抱着念头,要在这里杀个天翻地覆,闯出一番名堂。可谁能料到,现如今,想要遇见一个外来的非本土生灵,都这般艰难。
苏苏也察觉到了现实的困境。
它思索片刻,做出新的安排。除了凝霜留守洞穴坐镇,其余人不再外出奔波搜寻。
既然人类搜寻效率太低,那就换本土的小动物来帮忙。
办法总比困难多。
苏苏动用自己的生机之力,联络周遭那些被它治疗过、已然开启灵智的山野异兽,委托它们四处游荡,寻觅濒死的伤者,将人引到崖畔石居来。
这个法子果然奏效。
仅仅过了两天,崖洞之外,便传来了动静。
一只小鹿,小心翼翼地引着一个身影,期期艾艾地在崖壁下方徘徊。
来者是一名七阶女修士。
她的模样惨不忍睹。鼻子往下,只剩下半张脸颊,另外半边,不知被归墟何等恐怖的异兽啃噬殆尽,血肉溃烂,骨头隐约裸露在外。一股刺鼻诡异的恶臭,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便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修士肉身坚韧,本就不易殒命。可归墟之中灵气枯竭,没有灵药,没有充裕的天地精气,伤势根本无法自行愈合。这女修士只能在无尽的剧痛之中苦苦熬着,一边忍受伤口持续恶化、深度感染的折磨,静待死亡降临;一边心底又抱着一丝渺茫的奇迹,期盼伤势能够愈合,哪怕容貌变得丑陋不堪,只要能够撑到抵达寂生境离开归墟,外面便有的是疗伤神药,可以重塑容貌。
可眼下,她的伤势已经彻底走向深度感染。黄白色的脓液混着乌黑毒血,不断从残缺脸颊上方的眼眶处缓缓溢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泥土之上。
屠玄神色凝重,快步站到最前方,主动挡在众人与女修之间。那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他胃部一阵翻涌,眉头紧紧皱起,强压下反胃的冲动,话语都被一阵阵干呕打断。
“你……yue……你到我……yue……yue……到我们这来做什么?!”
女修抬眼看见屠玄,浑身猛地一颤,心底生出巨大的恐惧。八阶强者的威压沉甸甸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快要瘫软在地。
她低头看向身侧,那只受苏苏恩惠的小鹿,还在用脑袋不停扯动她腰间破碎的衣料,催促她向前。
她身上几乎没有完整的衣物,仅仅披着几片柔韧宽大的树叶遮挡躯体,行动之间,所有伤口尽数暴露在外,在归墟的绝境之中,早已顾不上世俗的隐私羞耻。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继续留在外面,只会在无尽痛苦之中慢慢腐烂死去。眼前这一伙人,是她唯一的机会。哪怕对方会直接杀死自己,也算是一种解脱。
女修缓缓蹲下身,颤抖的指尖,在泥土地面上疯狂划动,一笔一划,艰难写下自己的诉求。
屠玄垂眸盯着地面的字迹,片刻之后,扭头望向崖洞洞口,目光里带着询问,看向苏苏。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苏苏从蓁蓁宽厚的背甲上缓缓滑下来,小小的身躯迈着细碎的小短腿,一步步朝着女修爬过去。
女修满心惊疑不定,完全搞不懂眼前这只掌心大小的小龟,究竟能做些什么。
身旁的小鹿轻轻发出一声鸣叫,凑上前,亲昵地舔舐苏苏的背甲。
屠玄伸手,小心翼翼将苏苏抱了起来,托在掌心,让苏苏能够平视对面的女修。他另一只手掌虚虚笼罩在苏苏的上方,牢牢护住。倘若这女修心存歹念,骤然暴起伤人,他可以第一时间护住苏苏,杜绝一切危险。
苏苏安安稳稳待在屠玄的掌心,乌黑的大眼睛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这名女修士。
女修浑身不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她抱着一线求生的希望,强忍着折磨,垂着眼帘静静站在原地。伤口的剧痛时不时席卷全身,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她拼尽全力,将抖动压制到最小的幅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遭只剩下风吹过崖壁的呼啸声响。
许久之后,苏苏终于缓缓开口,软糯的声音清晰响起。
“能治好。但是想要恢复原本的容貌,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你可愿入本女凰麾下?”
一句话落下,那女修一瞬间仿佛感受不到脸颊钻心的剧痛。
巨大的迷茫席卷了她的心神。
什么?一只小小的龟崽,开口问自己愿不愿意归入她的麾下?
而且还说,自己这溃烂到骨头的重伤可以治好,还能恢复容貌。
这里是归墟,灵气枯竭,灵药绝迹,所有的疗伤手段尽数失效,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她满心混乱,抬起眼帘,飞快偷瞄一眼一旁的屠玄。这位八阶巅峰的强者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戏谑玩笑的模样。
女修的内心天人交战,无数念头在脑海之中疯狂冲撞。
是骗局吗?是对方想要诱骗自己,然后将自己当成猎物?可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本就已是苟延残喘,就算被骗,又还能失去什么?可若是真的有希望痊愈,那便是绝境之中的新生。
她犹豫不决,迟迟无法给出答复。
苏苏性子本就没有多少耐心,见对方迟迟不做决断,也不再多等。
一道纤细的绿色治疗线自它壳甲缝隙溢出,无声没入女修溃烂的脸颊。
做完这一步,苏苏转头对着屠玄说道:“阿叔,走吧走吧,等她想好了先,回去吃烤肉了!”
随着绿线渗入躯体,那难以忍受的灼痛瞬间消散大半。就连脸颊腐烂见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微微发痒的暖意,不断往外流淌的脓液与黑血,也戛然而止。
屠玄抱着苏苏转身,才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重重跪趴在地的声响。
女修双膝重重砸落在泥土,额头抵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澜熙见过女凰陛下,请女凰陛下告知名讳,在下好知道进入何门何派……”
屠玄抱着苏苏回过身子。
苏苏整只龟都愣住了,小脑袋微微歪着。
“那个,喔还没想好呢。嗯,女凰陛下好听,就酱,以后就这样叫。哈哈哈哈哈。”
屠玄抬手,轻轻摩挲着苏苏的背甲,忍不住笑出声来,对着跪伏在地的澜熙说道:“你现在还处在漫长的恢复期,身上气味难闻,暂时不能进入洞内。你就在洞外寻一处地方暂且安身,等伤势痊愈之后,方可入内。”
澜熙把头埋得更低,态度愈发虔诚:“是。”
苏苏伸手指了指屠玄,开口介绍:“这是护法,本女凰的护法。”
屠玄乐不可支,朗声大笑:“对对对,是护法……”
那只引路的小鹿,得到苏苏馈赠的一缕细细绿线,舔了舔苏苏的小脚丫,转身便奔入密林,继续执行任务,四处搜寻重伤垂死的修士与异兽,将他们引到崖畔石居。
往后的日子,源源不断的伤者被异兽引导而来。
苏苏来者不拒,尽数出手医治。
陆陆续续,一共有十多名七阶修士,在得到救治之后,心甘情愿归入苏苏麾下。
崖洞之中,曲崽望着外面络绎不绝的追随者,心底的忧虑愈发浓重。它凑到苏苏身边,语气带着郑重的担忧:“闺女啊,你可确定你能够掌控这些人?人心难测,归墟之中,处处皆是算计。”
苏苏抬起脑袋,眼神十分笃定:“阿爹你放心好了,不会再有上次的事情了。”
它口中所说的,便是那名没有半分暗伤的八阶巅峰咒术修士,自己那道粗壮的治疗绿线,反倒成了对方滋养的养料。吃过那一次亏,苏苏心中已然多了几分警醒。
“阿爹,喔可能很快就要变得更强了。”
曲崽微微一怔,有些不解:“更强是什么概念?”
苏苏的小爪子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大地,褐色眼眸望向远方灰蒙蒙的荒野:“我现在,似乎可以感受到地面之上一切生灵的生死。从前只能感知鸟儿、虫蚁、小动物,现在,就连植物的枯萎枯竭,我也能够感知到,我也可以去医治它们。就连土壤的贫瘠,好像也快要能够治疗了。快了,很快就可以了……”
这番话语落下,洞穴之内一片寂静。
在场众人全都沉默不语。
归墟之中,人人见惯了死亡,见惯生灵凋零,“生”的力量,他们只在苏苏身上见过。如今苏苏的力量,竟然已经扩张到植物、土地,这份力量,已经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苏苏依旧没有停下。
她不留余力地施展生机之力,前来求助的本土异兽数不胜数,被异兽们引导而来的重伤垂死修士,数量飞速上涨,很快便达到了六十余人。
夜幕沉沉,归墟的长夜漫无边际。
夜半时分,崖畔石居内外一片寂静。
掌心大小的苏苏,忽然蜷缩起身子。龟类的壳甲限制了脊柱弯折,它无法像寻常生灵一样弓起身躯,只能将四肢、头尾尽数向着身体中心收拢。
一簇又一簇浓烈的绿光,自它躯体之上迸发而出,将它整只龟牢牢包裹。
这蓬勃汹涌的生机,磅礴浩荡,丝毫不逊色于地母之泉。只是地母之泉的生机裹挟着浑厚的修为力量,而苏苏的绿色生机,纯粹盎然,仿佛拥有起死回生的伟力。
洞内洞外,所有的修士,还有前来依附的本土小动物,全都被这股异象惊动,纷纷围拢过来。
无数细密的绿色丝线,自苏苏身下蔓延开来,深深扎入地底,连通大地深处。
山体岩石受生机力量催动,簌簌作响,碎石不断滚落。
人群之中有人失声惊呼:“好多树!”
曲崽带着一众伙伴快步冲出洞穴,登上岩石山体的顶端,抬眼望去。
只见大片大片的绿色植被,如同潮水一般疯狂蔓延,飞快覆盖住光秃秃裸露的岩石。不少植株转瞬便开花,继而结果,果实成熟坠落,种子落地,又再度生根发芽,生生不息,疯狂向外扩张。
这一场盛大的生机爆发,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微光,方才缓缓停歇。
苏苏身上的绿光渐渐收敛,它缓缓苏醒过来。
它的额头之上,凭空浮现出一枚奇异的纹路,是一株嫩绿芽苗的图案。
曲崽看着那枚绿色印记,整只龟都懵了,忍不住脱口而出:“我可怜的闺女,无端端戴绿帽子了。”
小落猛地瞪了曲崽一眼,罕见地伸手用力捏了捏曲崽的爪子,厉声呵斥:“少胡说八道!!!”
曲崽撇了撇嘴,不再打趣,连忙上前关切询问:“苏苏,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感觉身上有什么变化,和从前不一样吗?”
苏苏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围在四周的众人,一脸茫然:“阿爹,你们好奇怪,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绿线……”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言以对。
苏苏也满脸疑惑,不明白大家为何这般反应。
雪儿小心翼翼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惶恐:“苏苏,你是不是被夺舍了?为什么你的声音不对劲啊!”
此话一出,众人才猛然回过神。
此刻回荡在山间的,早已不是从前那软糯稚嫩的孩童童声,而是清亮脆生生的少女嗓音。
凝霜微微一笑,开口打圆场:“女凰陛下嘛,总归不适合孩童的声音。”
一句话引得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轻松欢快的气氛,驱散了方才异象带来的凝重。
苏苏抬起脑袋,缓缓站起身。
小落打量着它的身形,感慨道:“嗯,个头好歹大了点,从掌心大小长到半个巴掌大,不容易啊。”
苏苏缓步走到洞口,望着洞口外面,密密麻麻站着的麾下修士。六十多道身影齐齐伫立,目光满是崇敬。
苏苏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决定了,宗门就叫,生机门。”
这个名字听来十分草率普通,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只要苏苏还在,这个宗门便绝不普通。
哪怕今日苏苏随口取个荒唐的名字,他们也一样会誓死追随。
在归墟这片死地,什么才是最厉害的本事?
无论如何作妖,都很难死去,这才是真正的强横。
修士拼死拼活苦修进阶,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拥有自保之力,防止被更强的人斩杀吗。如今有苏苏这位女凰陛下在,只要自己不作死,想死都难。
“生机门!生机门!”
六十余名修士齐声嘶吼长啸,声音震荡河谷,响彻山崖。
苏苏心中大喜,当即展露自己刚刚觉醒的全新力量。
数道如同弯刀一般的绿色刃牙凭空浮现,速度快得如同错觉,一闪而过,掠过一众麾下修士的身前。
每一名修士脚下,都连接着地面一道浅浅的淡绿色虚线。
修士们尚且还在细细琢磨这股力量的玄妙,反应敏锐之人,已经感受到身躯之中涌动的轻快力量,忍不住癫狂欢呼:“好轻快!我感觉自己能够飞起来了!”
话音未落,那人猛地蹬踏地面,身躯如同离弦之箭,疾速飘忽向上,顺着岩壁蹭蹭几下便冲上岩石山顶,转瞬又唰啦啦俯冲而下。
他们早已失去灵气加持,早就遗忘御风飞行的快感,往日只能够依靠肉身徒步疾奔。可此刻,身躯轻盈无比,能够肆意飞纵腾跃。
其余修士见状,也纷纷欢呼雀跃,尽情体验这份全新的力量,肆意嬉闹。
曲崽一行人站在洞口,眼巴巴望着苏苏。
苏苏自然不会亏待自己的家人。
又是数道虚影刃牙飞掠而过,落在曲崽、蓁蓁、小落、雪儿、屠玄、凝霜、水芙蓉身上。
一时间,崖畔石居前,如同猴子下山一般,闹哄哄一片,众人尽情体验这份馈赠。
苏苏静静伫立在洞口,望着眼前所有人欣喜若狂、上蹿下跳、互相追逐嬉戏的模样。
那双乌溜溜的眼眸,不复从前那般纯粹天真。
经历过归墟的生死磨难,见过无数生灵的挣扎与消亡,亲眼见识过人心的险恶,它心底的想法已然悄然蜕变。
快速变强,是它唯一笃信的真谛。
善良与温柔,都见鬼去吧。
它心中已然做出抉择。
要将自己手中这份无上的生机力量尽数利用起来,将世间所有生灵,尽数化为己用。
怀璧其罪?
呵。
那就好好看一看,到底谁,才是那个可悲的君子。
日子一晃,又过去了十几天。
生机门的名头,在河谷周边百里地界渐渐传扬开来。归墟遍地都是挣扎求生的残躯,有重伤濒死的修士,也有受尽磨难的异兽。不少生灵听闻崖畔石居这边,有一位能够起死回生的女凰陛下,只要愿意归附,便能得到生机疗愈,于是源源不断向着这片河谷聚拢。
崖洞之外,每日都有被异兽引过来的伤者,或是七阶修士,或是身受重创的本土异兽。生机门麾下六十余名修士,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常,每日值守在外,接应前来投奔的生灵,守着这片绝境之中难得的净土。
归墟的灰蒙天光依旧沉沉压在天地之间,荒原之上死气弥漫,可唯独这一片河谷,因为苏苏力量的扩散,已经生出翻天覆地的变化。遍地生出柔软青草,灌木丛生,零星野花肆意绽放,与周遭寸草不生的荒芜荒原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股生机扩散的异象,自然也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一日,崖洞外传来一阵沉闷厚重的哀嚎,吼声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血气,远远便能听见。
众人闻声纷纷走出洞穴观望,只见一头体型魁梧、外形酷似牦牛的本土异兽,踉踉跄跄地从密林边缘挣扎而来。它的一侧肚皮被生生划开一道狰狞巨大的伤口,伤口位置就在肋骨末端,皮肉外翻,万幸还勉强兜住腹腔之内的内脏,没有直接流泻出来。滚烫的鲜血顺着躯体不断往下淌,在泥土上晕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每挪动一步,便会滴落一串血珠。
这头牦牛异兽,在场不少人都认得。
前些日子它曾经来过此地。那时候它不慎卡在山崖石缝之间,扭崴了脚掌,动弹不得,被其他小动物引到崖洞外,是苏苏出手替它治好伤势。
经历过一次死里逃生,这头异兽便膨胀了底气,觉得自己有了靠山,再也不怕归墟里的凶险,行事愈发鲁莽狂妄。伤愈之后便返回密林,一心争夺配偶,公然向一头体型比自己还要大三分之二的同性同类发起挑衅。
力量、体型都处在绝对的劣势,这场争斗从一开始便没有任何悬念。一番凶狠搏杀之下,它被对方锋利的长角狠狠划开肚皮,落得一身重伤。
濒死之际,它脑海之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崖畔石居的那位女凰陛下。它拼尽残存的全部力气,拖着不断流血的躯体,一路跌跌撞撞,在血液快要流干的最后关头,艰难跋涉抵达了崖洞之外,发出凄厉哀鸣,乞求救治。
苏苏缓步走到异兽跟前,看着它腹部那道恐怖的撕裂伤口,壳甲缝隙间溢出缕缕淡绿色生机丝线,缓缓渗入异兽的躯体,将汹涌的流血止住,破碎的皮肉开始缓缓愈合。
伤口的剧痛一点点消退,牦牛异兽浑身松弛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狂喜写满了兽瞳。
可苏苏做完救治,并没有就此作罢,反而对着这头异兽,立下了一条清清楚楚的通牒。
“想要我再出手替你疗伤可以。往后,你要给我拉来一名需要救治的太仓族修士,才可以换取下一次治疗。若是做不到,往后我便不会再平白为你医治。”
归墟之中,苏苏的生机之力并非无穷无尽,它如今已然懂得权衡利弊,不会再毫无保留地无偿施舍力量。
牦牛异兽虽然心智不算绝顶,却也听得明白。它连连点头,兽首不停晃动,满口答应下来。
得到许诺之后,这头异兽便一头扎进茫茫密林之中,开始四处寻觅。它没有什么高明的手段,全凭蛮力,到处连哄带骗,四处游荡搜寻。但凡遇见奄奄一息、气息垂危的修士,便想方设法拖拽过来。
这一日,它终于寻觅到了目标。
那是一名气息奄奄的八阶太仓族修士。此人浑身伤痕累累,灵力近乎枯竭,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濒死状态,本就只剩一口气悬在生死边缘。牦牛异兽认准目标,一口叼住对方的手臂,便拖着人往崖畔石居狂奔。
万幸,苏苏力量暴涨之后,方圆百里的大地都被生机浸染,遍地铺展柔软茂盛的青草,草木繁盛。若是换做从前归墟那片荒芜死地,地面尽是尖锐碎石与嶙峋怪石,这修士被这般粗暴拖拽,怕是半路就会被磨成一副白骨。
可就算有软草缓冲,依旧躲不过磨难。
草丛之中不少草叶边缘生着锋利的锯齿,一路拖拽而过,修士身上本就残破的衣衫被划得粉碎,浑身上下又添上密密麻麻一道道新的擦伤,皮肉被割得破损不堪,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更是摇摇欲坠。
牦牛异兽一路横冲直撞,终于将这奄奄一息的八阶修士拖到了崖洞之外。
消息迅速传到洞内。
屠玄神色一凛,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苏苏捧在掌心,托举到那名八阶修士身侧。
此刻那修士瘫倒在泥土之上,浑身沾满泥土与草屑,满身新旧交错的伤口,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呼吸。
苏苏安安稳稳躺在屠玄的手掌之中,乌溜溜的大眼睛垂眸仔细打量地上的修士,目光扫过对方满身的伤痕,声音清亮,开口问道:
“你可愿入本女凰麾下,听命于喔?”
地上的八阶修士,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瞥了一眼掌心大小的苏苏,又扫过周围一众大多是七阶的生机门修士。他心中泛起一股傲慢,只觉得眼前这只小龟没有任何等阶,周遭手下也都只是七阶,自己身为堂堂八阶大能,身份尊贵,对方必然是渴求自己归顺,想要拉拢自己。
他心底暗自盘算,便翻了一个白眼,完全不做回应,一副居高临下、不屑理会的模样。
苏苏见状,没有半分犹豫。
“阿叔,咱们回去。”
话音落下,它已经转过身,抬起小小的爪子,示意屠玄将自己抱走,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屠玄心头微微一惊。
围在四周围观的生机门麾下修士,也全都愣住了。
八阶修士啊!那可是实打实的高阶战力!宗门若是能收纳一名八阶,实力将会暴涨一大截,多少人求之不得。众人心中都暗自觉得可惜,可苏苏的态度无比坚决,没有半分妥协。
屠玄心中十分清楚,苏苏才是一切的根本。什么八阶大能,在他眼里,远远比不上自家主人半分。他不再迟疑,抬手稳稳抱住苏苏,转身便打算返回洞穴。
脚步还没有跨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气若游丝,虚弱无比的呼喊。
“等……等等……”
屠玄抱着苏苏缓缓回过身子,目光落在地上瘫倒的八阶修士脸上,眼底带着几分不耐。
他一眼便看穿了这人的心思。
此人纯粹是看人下菜碟。见苏苏体型渺小没有显露高阶气息,身边麾下大多为七阶,便自以为自己十分重要,笃定苏苏会低声下气求着自己留下来。
屠玄心底只觉得可笑至极。
他心里门儿清,自家主人曲崽堪称创世神二代;主人的伴侣之一,更是初代玄武的亲闺女;而自己本身,便是归墟之中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寂生境的九阶大佬。他手心里捧着的,是执掌生机本源的老祖,哪里会缺这么一个故作姿态的八阶修士。
地上那名八阶修士,还想借着自己的高阶身份讲条件,想要索取更多好处,妄图拿捏苏苏。
苏苏在屠玄的掌心里,慢悠悠转了个身子,直接把圆滚滚的龟屁屁对准了那名修士,完全懒得再搭理对方。
这副模样,像极了当初的曲崽,一生气就拿后背屁股对着人。
屠玄见状,忍不住乐极了,伸手怜爱地轻轻抚摸了一下苏苏的小脑袋,不再多做停留,再次转身,大步流星朝着洞穴走去。
回到洞内,屠玄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讲给了众人听。
听完始末,洞穴里一众伙伴皆是满脸嗤笑。
“什么玩意儿,还想拿捏咱们宝贝苏苏?怕是梦还没有醒过来吧!”
“自己摆架子,不肯归附,那就怪不得旁人。归墟之中,生死全凭自己抉择。”
没有人替那名八阶修士惋惜。
天色缓缓沉落,归墟的黑夜即将降临。
一名在外值守的生机门修士匆匆跑进洞内,神色平淡地禀报消息:“报,洞外那名八阶修士,已经死透了。”
话音刚落,凝霜身形一动,脚下石板瞬息催动,化作一道流光掠出洞穴。寒风在她身后呼啸而过,远远飘来一句爽朗的话语:“死了的吃了不新鲜,归我了!”
洞穴之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毫不在意那名八阶修士的结局。路是他自己选的,傲慢自大,不肯归顺,宁愿身死,也不肯低头,这结局怨不得任何人。
没过多久,凝霜驾驭石板归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波动,神色格外开怀。她刚刚吞噬吸收了那名八阶修士遗留的本源修为,自身境界飞速精进,距离踏入八阶,已然近在咫尺。
“痛快!什么都没做,就快要直接迈入八阶了,真爽!”
众人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笑闹,洞穴之中烟火升腾,炭火噼啪作响。大家架起烤架,滋滋作响的烤肉香气弥漫在石穴之内。
一众伙伴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闲谈说笑,白日里的杀伐与算计,尽数消散在烟火暖意之中。
喧闹渐渐平息,夜色深沉,归墟万籁俱寂。
崖畔石居之内,所有人卸下一身紧绷,在干草铺就的地面上,恬静入梦。
河谷之外,无边的归墟大地,依旧暗流汹涌,而生机门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