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
文华殿的炭火烧得旺,暖阁里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沈廷烨坐在谢蔺下首,手里攥着一卷《韩非子》,眼皮打架。
他屁股上的伤好了七八成,坐久了还是隐隐发麻,可比起前些日子趴着不能动的日子,能坐着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岚云峥坐在最上首,面前摊着书卷,手里捏着一支细竹笔,正讲《难一》篇。
“刑赏不分明,则臣下疑。臣下疑,则百姓惑。百姓惑,则社稷危。周鹤年一案,京兆府以仇杀结案,朝野不过议论三日便散,诸位以为,这是刑赏分明,还是刑赏不明?”
沈廷烨打了个哈欠,动静不小。
“沈公子。”
“在。”
“你说说,刑赏分明,当如何?”
沈廷烨把书往桌上一搁,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回太傅,学生以为,刑赏分明不分明,得看是谁的刑、谁的赏。周鹤年死了,京兆府说是仇杀,那就是仇杀。太傅问学生,学生又不是京兆府的人,怎么知道分明不分明?”
谢蔺在旁边轻咳一声:“廷烨,好好说话。”
岚云峥却没恼,行笔继续写:“沈公子这话,倒也不算全错,刑赏之柄,操于上者,臣下不得与闻。周鹤年之死,陛下已有定论,京兆府不过是奉旨结案,诸位不必再议。”
沈廷烨心里“啧”了一声。
好一个“不必再议”,岚云峥这是明着替皇帝封口,还封得滴水不漏。
他偏不想让岚云峥这么顺当。
“太傅。”他又开口。
“说。”
“学生有一事不解。”
“讲。”
“《难一》说‘刑赏不分明则臣下疑’,可若是刑赏太分明了,臣下会不会更疑?”沈廷烨歪着头,“比如周鹤年,他要是知道自己哪天因为什么事被赏、哪天因为什么事被刑,他会不会怕的睡不着觉?睡不着觉,就容易做错事,做错事,就更容易挨刑。如此循环,臣下岂不是永远在疑?”
谢蔺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岚云峥放下竹笔,抬起眼。
“沈公子今日话多。”
“学生愚钝,只能多问。”
“愚钝?”岚云峥嘴角微微一动,“愚钝的人不会直接跳过土坑,在河里找到周鹤年的头。”
谢蔺后背一紧。
岚云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围着两个孩子绕圈:“沈公子,你既然这么爱问,那今日便多写些,省省嘴,用用手。回去把《难一》全篇抄三遍,明日带来,错一个字,翻倍重来。”
“三遍?”沈廷烨瞪眼,“太傅,这——”
“嫌少?”岚云峥侧了侧头,“那再加一篇《刑赏论》,两千字,明日一并带来。”
“太傅,学生方才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那沈公子可真是个随便的人,可岚某不是,《难一》三遍和《刑赏论》,一个字都不、准、少。”
说完,他自顾自回到上首坐下,不在看底下小孩的表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继续讲。”
沈廷烨咬着牙翻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谢蔺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惹他干什么?
沈廷烨在纸条背面回:他先惹我的。
谢蔺:你欠。
沈廷烨:那散课了你陪我跪。
谢蔺:滚。
岚云峥的目光扫过来,两人同时把纸条塞进袖子里,正襟危坐。
一堂课熬到午时,岚云峥合上书卷,起身。
“散了吧,沈公子留步。”
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谢蔺溜得飞快。
岚云峥从架子上取了板子,在指间转上一圈。
“伸手。”
沈廷烨不动:“太傅,我今天没犯错。”
“课上接话、打哈欠、顶嘴、传纸条,哪一样不够?”
“那您方才怎么不罚?”
“耽误讲课。”岚云峥淡淡道,“臣一向守时,从不拖堂。”
沈廷烨磨蹭着伸出手,岚云峥的竹尺抬起抽落,不轻不重,五下揭过。
“写不完,明日接着罚。”岚云峥收起板子,“还有,沈廷烨,那包东西,今晚之前烧掉。”
“太傅…”
“烧掉。”岚云峥看着他,目光罕见地认真,“你手里的东西,能要你的命。”
沈廷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岚云峥又叫住他。
“还有。”
“太傅还有何吩咐?”
“离谢蔺远一点。”
沈廷烨一愣。
“为什么?”
“他是太子。”岚云峥坐回椅中,重新翻开书,“你是沈家的儿子,你们两个走得太近,对谁都不好。道理不用我多讲,你该懂。”
谢蔺是太子,也是当今圣上的独子,那位子迟早是谢蔺的,可话虽这么说,却不能着急。
谢蔺必须干净,干净到身边没有一个重臣,没有一个将军,没有一个能给圣上带来危机感的人。
沈廷烨站在殿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几分。
“太傅,你这话,我不爱听。”
“不爱听也得听。”
沈廷烨摔门走了。
御花园里,谢蔺正蹲在池塘边喂锦鲤,这时候天冷,池上一层薄冰,见沈廷烨来了,谢蔺头也不回地扔给他一包栗子。
“挨打了?”
“五下。”
“少了。”
“你盼着我挨打?”
谢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你那张嘴,早晚给你惹祸,岚太傅还算手轻的。”
“你这太子当得也太窝囊,我替你出头,你倒说起我来了。”
“替我出头?”谢蔺笑了一声,“你那是自己憋不住。”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宫道两侧挂起了红灯笼,内务府的匠人正踩着梯子往檐下系彩绸,远处鸿胪寺的方向传来鼓乐声,是哪个藩属国的使团到了。
“今年来的人多。”谢蔺说,“北狄、西凉、南越,还有东边几个小国,都派了使节,父皇让我在年宴上代他受礼。”
“好事啊,你露脸。”
“露脸?”谢蔺摇头,“使节觐见,献礼、答礼、赐宴,每一步都是规矩。谁站哪、谁先跪、谁先说话,差一步就是国体。礼部、鸿胪寺、光禄寺三家扯皮,扯了半个月还没扯清。”
沈廷烨把栗子皮随手扔到地上:“过年就过年,搞这么多排场。”
“排场就是规矩。”
“规矩就是麻烦。”
“麻烦就是——”谢蔺忽然停住脚步。
“就是什么就是?”
沈廷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偏殿的转角处,一个穿鸿胪寺官服的通译正和两个禁军低声争执什么,通译脸色涨红,禁军按着刀柄,语气不善。
谢蔺咳了一声。
三人同时转头,看见太子,通译立刻闭嘴,低头退到一旁,禁军也松开刀柄,拱手行礼。
“殿下。”
“什么事?”
“回殿下,无事。”禁军首领道,“这位通译大人走错了路,属下提醒一声。”
通译垂着头,不吭声。
谢蔺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摆摆手让他们散了。
三人走后,沈廷烨低声问他:“你信?”
“不信。”谢蔺继续往前走,“但我现在问,问不出东西。”
“那怎么办?”
“等。”谢蔺说,“年关底下,宫里人多,事也多,真有事,自己会冒出来。”
两人拐进东宫偏院的方向,远远看见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坛酒,东张西望地站在偏院门口。
见太子来了,小太监赶紧行礼:“殿下,光禄寺送来的年酒,说是给东宫的例份。”
谢蔺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小太监:“光禄寺送酒,怎么送到偏院来了?”
小太监一哆嗦:“回殿下,是、是奴才走错了,这就送回去。”
“放下吧。”
小太监把酒坛搁在门口,一溜烟跑了。
沈廷烨弯腰揭开封泥,闻了闻:“是上好的花雕。”
“光禄寺的酒,向来先送东宫,再送各殿。”谢蔺蹲下来看了看坛身上的签子,“签子上写的是‘东宫正殿’,送到偏院来,那太监应该不是宫里的人。”
沈廷烨把封泥重新盖好:“你疑心病比我还重。”
“京城人过年,比打仗还累。”谢蔺站起身,“累着累着——”
“累着累着就该死人了。”沈廷烨接上他的话,两人对视一眼,都没笑。
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把檐下的红灯笼吹得晃了晃,远处御膳房的方向飘来炖肉的香气,混着鸿胪寺鼓乐的调子,热闹得像太平盛世。
可这太平盛世之下,又藏了多少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