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无暇顾及林砚无声的唇语。
更没时间消化她眼底翻涌的惊悸。
脚下金属支架猛地巨震。
咬合结构摩擦出刺耳呻吟,火花四溅。
龙符核心炸开的暗金冲击波,并未就此平息。
反倒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愈发混乱狂暴,在整片晶石网络里横冲直撞。
最先遭殃的是科瓦尔斯基。
他手中的引导器,正试图对接龙符根须。
可刚成型的对接光束,撞上暗金涟漪的瞬间,直接扭曲、崩解。
仪器散热孔骤然喷出炽白电火花。
“不——”
一声短促嘶吼,夹杂惊怒与剧痛。
狂暴能量顺着光路逆向反噬。
滚烫能量倒灌终端,如同铁水灌入精密线路。
屏幕瞬间花屏、凸起、变形。
砰的一声闷炸。
仪器碎片混着熔融塑胶、细碎元件,狠狠抽在他面罩与胸膛。
巨力如攻城锤,直接将人掀飞。
科瓦尔斯基凌空喷出一口鲜血。
面罩之内,猩红血气瞬间灌满鼻腔。
身躯重重砸在十几米外的岩壁,弹动两下,瘫落地面。
躯体抽搐数息,彻底死寂。
只剩残破仪器冒着缕缕青烟。
另一侧。
黑棺队长被余波狠狠掀翻。
身躯横飞,肩胛硬碰嶙峋岩壁。
清晰的骨裂声响炸开在乱流里。
他死死咬牙,闷哼压在喉咙深处,眼前阵阵发黑。
剧痛震得视线模糊。
可那只刚刚投掷过黑金属块的右手,凭着极致意志与肌肉本能,猛地向下一甩。
不是攻击。
是拼死一搏的暗手。
掌心藏着一枚极小的黑色碎片,被他用尽残力,精准射向晶石核心的空白节点。
那位置,正是先前黑金属块本该落定的地方。
噗——
轻响微弱至极,几乎被崩塌轰鸣、能量嘶啸彻底掩盖。
黑碎片精准卡入晶石管道与基座的缝隙,死死嵌牢。
落地刹那,碎片表层邪异纹路微微亮起。
如同饥渴的诡异根须,疯狂吞噬管道破裂外泄的幽绿、暗红乱能。
周遭溢散能量迅速黯淡浑浊。
唯独那枚碎片,愈发幽暗深沉。
像一只缓缓睁开的恶眼,蛰伏在节点之中。
黑棺队长背靠冰冷岩壁。
面罩下的喘息粗重如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骨裂与内伤的剧痛。
可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两处。
一是那枚蛰伏的黑碎片。
二是能量暴乱的核心光团,以及光团下方摇摇欲坠的陈九。
眼底骇然快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剧痛、疯狂、极致贪婪交织的灼热。
嘶哑低语,近乎呓语。
“符……是我的……”
他撑着大口径手枪,挣扎起身,摇摇欲坠,却不肯后退半步。
而陈九的处境,凶险远超所有人。
接连冲击之下,脚下金属支架彻底崩断。
咔嚓——轰!
钢架扭曲碎裂,锐响刺裂耳膜。
陈九脚下一空,身形骤然下坠。
下方无实地。
是龙符核心正下方,能量乱流绞杀而成的幽暗涡眼。
乳白光团明暗狂闪。
幽绿、暗红的能量流如狂乱触手,从破裂管道中喷涌、纠缠、炸裂。
涡眼中心,一点暗金光芒顽强脉动,藏着无尽痛苦与挣扎。
整片空间彻底失控。
空气被电离,滋滋作响。
臭氧与金属灼烧的刺鼻味道,死死笼罩四方。
下坠瞬间,陈九大脑空白,只剩求生本能。
左手极速上抓!
嗤啦!
指尖擦过冰凉粘腻的晶石管壁,只划出几道白痕,无从借力。
千钧一发,手掌狠狠拍在断裂管道残端。
正是他先前借力荡跃的那截管道。
断口锋利如刃。
掌心瞬间被割裂,温热鲜血涌出。
他五指成钩,死扣断管!
下坠之势骤然顿住。
身躯悬空吊挂,脚下便是咆哮翻涌的能量旋涡。
稳住身形,绝非安全。
狂暴乱流如无数灼热长鞭,反复抽打躯体。
衣袍迅速焦黑、破损。
裸露皮肤火辣辣灼痛,层层泛红起泡。
更致命的,是龙符核心的意志。
宏大、古老、带着极致痛苦与绝对排斥。
如海啸压顶,疯狂冲刷他的灵觉。
要将他这枚闯入禁地的“异物”,彻底碾碎、吞噬、抹杀。
陈九咬牙硬扛,腰腹发力,试图稳住摇晃的身躯,寻找下一个攀附点。
意外骤生。
乱流冲击加掌心伤口剧痛,肌肉骤然痉挛。
悬空身躯猛地大幅晃荡。
惯性撕扯之下,他失控侧摆。
右手本能甩开,无法受力。
顺着晃荡轨迹,直直朝着明暗不定的暗金核心拍去——
朝着那枚悬浮于风暴中心的龙符,无可逆转地落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陈九以灵觉清晰视物。
戴着手套的右手,穿过液态闪电般跳跃的细碎能量流。
距离那枚暗金龙纹符牌,越来越近。
灵觉疯狂警鸣。
危险!
远离!
触碰即湮灭!
可惯性已成定局,无从挣脱。
啪。
一声轻而沉的闷响。
右手掌心,结结实实贴在龙符表面。
冰凉、坚硬、厚重。
像一整片沉眠山脉的重量,骤然压落。
触碰刹那。
不是皮肉相触。
是无形巨手骤然攥住他的整缕意识。
硬生生将其扯出躯壳,掷入一条疯狂喧嚣、光怪陆离的时光洪流。
无上下,无古今,无边界。
无数破碎、尖锐、沉重、悲戚的画面,决堤涌入脑海,冲垮所有灵识防线。
昏暗墓道,马灯摇曳。
年轻的陈老爷子背影风霜,身旁立着一名挺拔中年男子,眉眼酷似林砚。
两人背靠背,对峙无尽黑暗中的未知恐怖。
低语急促破碎,唯有几字反复回荡——守住、龙脉、代价。
血滴砸落石板,轻响刺耳,伴着压抑痛哼。
无数模糊人影,身着历朝古服,跪于上古祭坛。
面向山河大地,无声立誓,以身守脉。
面容在岁月里褪色模糊,可那沉如山岳的守护执念,刻骨清晰。
大地哀嚎。
非耳听之声,是地脉最深处的扭曲震颤。
巨大仿生管道如寄生恶虫,刺入山川灵脉。
强行抽取、篡改、污染万古纯粹的地脉之气。
山河悲恸,大地含怒,无声泣血。
最后一幕,最为磅礴,也最为恐怖。
整座沉眠山脉骤然苏醒。
古老意志漠然降临,裹挟无尽被侵犯的暴怒。
死死锁定他这贸然闯入核心的蝼蚁。
无杀意宣泄,只有纯粹的碾压、排斥、抹杀。
要将他的意识、肉身、痕迹,彻底碾为齑粉。
嗡——!
就在意识濒临崩碎的刹那。
掌心表层的特制药泥,在狂暴能量冲刷、龙符本源气息刺激下,瞬间蒸散。
天官印烙印,彻底显形!
一缕微弱却正统的温热权柄气息,自掌心升腾。
同一时刻。
左手拇指的摸金符、怀中贴身藏匿的半枚龙符残片,双双发烫。
三物同源,瞬间同频震颤!
天官印、摸金符、龙符残片。
三道特质迥异却一脉相承的微弱气息,以陈九的身躯与意识为桥,轰然共鸣。
搭起一层极不稳定、却至关重要的微光防护圈。
恰似惊涛骇浪里,唯一一块浮出水面的礁石。
濒临溃散的意识,被死死锚定。
碾压而来的山脉意志,出现一瞬极细微的迟滞。
剧痛仍在,混乱仍在,排斥仍在。
可那致命的湮灭之势,被硬生生挡了一瞬。
陈九勉强回笼神智。
重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能量乱流撕扯、拉扯、灼烧的肉身。
掌心龙符冰硬如铁,内里却似熔岩奔涌。
灼热穿透手套,不断炙烤掌骨。
灵觉俯瞰之下,天官印暗红微光,艰难与龙符暗金光泽抗衡、交融。
而他的身躯,正被核心无形吸力,缓缓拖向涡眼最深处。
幽绿、暗红的能量触手缠满脚踝、小腿。
冰寒与灼痛交替侵蚀,皮肉层层受损。
他想挣扎。
可这片能量场粘稠如固化琥珀。
每动一分,都要耗损巨量心神气力。
绝境之中,一声低语,跨越万古尘埃,穿透所有轰鸣与混乱。
嘶哑、破碎、微弱,却执拗到极致。
穿透纷乱画面,穿透能量咆哮,穿透地脉怒势。
直直烙印在陈九意识最深处。
是祖父的声音。
听不清前因后果。
只剩最后拼尽一切,嘶吼出的两个字。
“……毁……它……”
毁了它。
毁龙符。
毁核心。
毁这一切祸乱地脉、引动灾祸的根源。
祖父最后的执念,最后的敕令。
陈九意识剧烈震荡。
三重共鸣构筑的防护圈明暗不定。
右手依旧死死贴合龙符表面。
掌心权柄温热、符牌熔岩灼热、山脉意志冰冷碾压。
三方力量,在他肉身与意识之间,展开一场无声、惨烈、拉锯的死战。
外界,危机未歇。
林砚指尖翻飞,平板键盘敲出残影。
屏幕之上,陈九的生命体征曲线断崖下坠。
刺眼红芒映亮她惨白的脸颊,嘴唇早已被她死死咬破。
另一套复杂程序,依托她父亲遗留的手记残篇,结合现场疯狂跳动的能量数据,高速推演逆向干扰参数。
每一组数字,都赌着生死。
溶洞持续崩塌。
巨石坠落,烟尘漫天。
晶石管道接连炸裂,外泄能量愈发狂暴。
黑棺队长终于站稳身形。
抬眼望去。
陈九被暗金光幕与乱流包裹,正一点点被拖入涡眼中心。
节点上的黑色碎片,仍在贪婪吞噬地脉能量,愈发诡异不祥。
他顶着落石与风压,一步一步,蹒跚却坚定地朝着风暴中心冲去。
疯狂、偏执、不择手段。
涡眼之下。
陈九的意识在绝境与祖父遗命间剧烈摇摆。
掌心皮肉被高温灼至焦黑,与龙符表层隐隐粘连。
毁?
是遵从祖辈世代守护的执念,斩断祸根?
他灵觉抬升,穿透漫天乱流。
恍惚望见上方,林砚强忍泪意、死死盯着数据、拼死推演的侧脸。
掌心龙符深处,古老而悲戚的脉动不断回响。
地脉深处,万古龙吟的悲怆余韵,久久未绝。
抉择,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