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到极致的闷吟,自地心最深处炸开。
穿透能量嘶啸、碎石崩鸣,直撞每个人的颅腔。
这不是声响。
是整条被禁锢、被扭曲、被抽血剥脉的地脉,挣脱第一道枷锁后的本能叹息。
亦是庞大山河灵体,骤然失去一处承重结构的痛苦悸动。
地表那道冲天暗金光柱,猛地剧颤。
亮度瞬间暴涨至刺眼极致,随即疯狂明灭闪烁。
光柱边缘极不稳定,无数紊乱光丝肆意逸散、飘摆、崩碎。
地下核心,体感最为直观。
陈九抵死贴合龙符的右手,最先捕捉到质变。
往日里碾压一切的狂暴排斥,骤然松动。
那种持续万年的黏滞拉扯、持续抽血的剥离感,陡然消减大半。
宛如满身针管的垂危之人,骤然拔掉一根主输液管。
一瞬松弛,一瞬泄压。
可短暂舒缓之后,是彻底失衡的大乱。
龙符内部,红绿交织的地脉流光,再也无法被强行锁死。
断掉的根须端口成了唯一宣泄口。
狂乱气流前赴后继涌向断口,却只撞得一片死寂灰败。
无路可泄,无处可归。
短短瞬息间,断口附近淤积的能量疯狂膨胀、挤压,形成一块极度不稳定的高危淤塞区。
剩余所有接驳龙符的晶石管道,骤然集体痉挛。
如一群被踩断主脉、受惊发狂的毒蛇。
管内流光时而暴冲疾驰,亮得灼目;时而骤停滞涩,暗沉死寂。
更有多处气流彻底逆流,生出不祥的暗沉黑雾。
岩壁上如血管密布的晶石网络,全域明暗乱闪。
高频震颤的嗡鸣此起彼伏,整座溶洞都在跟着共振、发抖。
地脉的痛苦,确实轻了一丝。
枷锁断裂,淤塞稍缓。
可这份舒缓,是以彻底打破原有脆弱平衡为代价。
仿生局强行搭建的抽取体系,一环崩坏,全盘动摇。
结构应力彻底错乱。
看似喘息,实则是更大崩塌的前兆。
如同即将解体的巨轮,敲碎一块裂损甲板。
暂解一处撕裂之力,却让整船承重彻底紊乱,随时会从无数薄弱处连锁崩盘。
噗!
反向杂波顺着暗红丝线倒灌掌心。
陈九整条右臂剧烈发麻,虎口崩裂,热血再度汹涌渗出。
巨力晃荡身躯,几乎让他脱手脱离龙符核心。
他牙关死死锁死,凭极致意志力稳住姿态,不肯松手分毫。
脖颈僵硬酸痛,他强行偏头,余光扫向侧下方碎石堆。
黑棺队长瘫卧乱石之间。
战术服破烂不堪,皮肉青紫翻肿,肢体弯折畸形,多处骨折不可逆。
呼吸粗重如破风箱,每一次换气都裹挟血沫,内脏重创严重。
可他透过开裂目镜的双眼,没有半分惧意。
只剩绝境毒蛇般的怨毒、阴狠、疯狂。
那只尚且能动的右手,正一寸寸、极缓极稳地,朝着不远处的邪符短凿挪动。
每动一分,躯体便剧痛抽搐,嘴角血沫溢流更多。
动作极慢,却从未停顿。
一旁铁爪獒压低头颅,硬毛倒竖,利爪扣死石面。
喉咙持续滚出低沉凶戾的低吼,死死威慑着垂死的敌人。
暂时镇住了对方最后的反扑。
可陈九心知,这异兽并非盟友。
只因此地诡异能量滞留,耐心有限,动机难测。
威慑转瞬即逝,时间极度紧迫。
更致命的异变,悄然降临。
溶洞天崩地裂般的大面积崩塌,忽然放缓。
不是停止。
是崩塌形态彻底改变。
原本整片岩壁剥落、巨石轰然砸落的急性毁灭,变成无尽细碎沙石簌簌坠落。
岩块卡在裂缝中缓慢位移、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异响。
从急性大出血,变成慢性耗死。
虚假的喘息,致命的蛰伏。
毁灭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更熬人的姿态。
这时,耳边通讯器的杂乱电流杂音,骤然一清。
林砚急促的喘息声猛地撞入耳畔,裹挟着压抑的惊喜与极致焦灼。
“陈九!能量读数异常!”
“断点出现规律衰减波纹,不是崩溃,是泄压!你做对了!”
“切断主根,等于给封闭的抽取系统开了排泄口,过载无序的地脉能量正在外逸疏导!”
陈九心神微松,下一秒,心头再度沉沉坠下。
林砚语速陡然加快,语气陡然凝重。
“但代价极大!剩余所有管道节点负荷疯狂飙升,全部卡在过载临界值,极度不稳定!”
她话音微颤,藏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还有!我父亲的生命体征!就在刚才地脉震动、能量泄压的瞬间,爆发出一次极强脉冲!”
“信号位置在养魂井深层!不是以往微弱残响,是瞬间爆发!之后回落,但轨迹……偏移了!”
“陈九,我们撬动了被彻底锁死的东西!”
养魂井深层。
林伯父的残念信号移位爆发。
陈九瞬间串联所有线索。
此前祖父与林伯父的残存执念,死死撑住地脉最后的平衡结构。
他一刀斩断仿生局主抽取根须,打破万古禁锢。
泄压震动,松动死局。
让被封印、被锁死的残念与生机,短暂复苏、流动、移位。
危机与希望,彻底纠缠共生。
盲目的破坏治标不治本。
暴力拆解只会引发全盘崩盘。
唯有精细疏导、精准破局,才能真正盘活地脉,解开万古死局。
陈九压下脑海所有杂念。
压下对林砚安危的担忧,压下对黑棺的警惕,压下对异兽的戒备。
所有纷扰,尽数沉入意识底层。
透支殆尽的灵觉,被他一点点艰难收拢。
如收拢将断的涓涓细流,重新凝作一线。
他终于通透。
此前斩断外部根须,只是剥离病灶枝叶。
真正的祸根,不在管道,不在节点。
在龙符本身。
这枚万古镇脉的符牌,被外力强行篡改底层秩序。
从镇地脉、稳山河的天地之锁,被改成了可供掠夺、抽取、榨取的能量阀门。
祖父那句“毁了它”,从来不是毁符。
是毁掉强加在龙符身上的外来程序、扭曲规则、掠夺宿命。
想通此节。
陈九将仅剩的所有力量尽数凝聚。
掌心天官印暗红微光、摸金符与龙符残片的正统气息,三道微薄却纯粹的力量,轻柔至极地探出灵觉触丝。
不攻伐。
不引流。
不强行沟通。
只感知。
只浸染。
只溯源。
如同触碰易碎琉璃,轻柔探入躁动翻涌的龙符核心。
他要读懂这团混乱。
读懂被篡改的底层频率。
找回龙符最初镇脉稳山的本源设定。
在错乱的代码里,寻回万古最初的根。
灵觉触丝稳稳贴上暗金核心躁动的光晕。
同一时刻。
碎石堆中。
黑棺队长蠕动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枚伪装成碎石的黑色通讯器外壳。
冰凉坚硬的触感,传至神经末梢。
他满是血污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抹扭曲、诡异、濒临癫狂的笑。
新一轮暗棋,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