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踏上预设的退路,裙摆扫过草丛,沙沙轻响,像是同这片藏满秘密的土地作别,又像是迈步踏入另一重未知的深渊。
夜色浓如墨汁,吞没两人的身形,唯有脚下草木碎石的触感,提醒他们尚且活在世间。
枯枝刺破鞋底,传来细碎刺痛,姜离却浑然不觉。脑海反复回放林静坠崖前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眸。
那枚染血玉扣贴在心口,隔着衣料,透出刺骨的冰凉,如同一块永世难融的寒冰,时时刻刻提醒着,活下去要付出何等代价。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前方隐约现出几处熄灭的火堆残痕,那是事先约定的汇合标记。
赵六顿住脚步,抬手示意众人隐蔽,侧耳静听片刻,才压低声线:“主子,是自己人。”
灌木丛后转出数道黑影,正是魏平麾下的亲兵。
众人一身深色夜行衣,脸上涂着防反光油彩。见到姜离,他们神色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这位深居后宫的弃妃,竟能活着走出黑风口。
没有多余寒暄。几名亲兵快步上前,接过姜离身后五花大绑、陷入昏迷的俘虏。
俘虏嘴被牢牢堵住,双眼蒙着布,如同一袋沉重货物,被悄无声息抬上备好的马车。车轮裹着厚布,碾过碎石,只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响,转眼便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姜离没有登车,径直走向汇合点中央那座残破的山神庙。
庙门半掩,烛火摇曳不定。魏平负手立在神像之前,脊背微微佝偻。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身,目光落在姜离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裙摆上,喉结重重滚动,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叹息。
“夫人。”魏平嗓音沙哑,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压抑不住的悲痛。
姜离走到供桌前,从怀中取出缴获的敌军令牌,还有一封封好蜡的密信,轻轻推到魏平面前。
“林静牺牲了,是为掩护我们脱身。”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隐去林静主动赴死的细节,只道出结果,“这是从伏兵头目身上搜得。密信上标注的坐标与时间已经过期,但内里的内容,值得细细推敲。”
魏平手指微微发颤,拿起令牌,借烛火看清上面北狄的纹饰,脸色骤然沉如寒铁。
拆开信函匆匆扫过,眉头锁得更紧,仿佛能夹死蚊虫。
“黑风口本是绝地,风煞肆虐,本地猎户都不敢踏足,伏兵不该出现在此处。”魏平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除非……他们也在寻找某样东西。”
姜离指尖轻叩桌面,笃笃声响,在寂静庙宇之中格外清晰。
“接应的暗线传来消息,三殿下近日差遣心腹,赶赴边关采石场,似在追查旧矿案的相关线索。”
听见“旧矿案”三字,魏平瞳孔猛地一缩,手中信纸被无意识攥得皱成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声开口:“夫人或许不知,十几年前那场矿难,根本不是意外,是一桩人为的贪腐大案。当年萧殿下的母族,便是无意间撞破这条利益链条,遭人构陷谋逆,满门倾覆。”
庙外夜风骤然加剧,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狰狞。
姜离眸光微动,脑海飞速拼凑散落的线索。
林静的兄长林瑜,对外宣称是战事失利殒命,实则是护送的情报牵扯边关布防,而那布防图的核心区域,正好覆盖当年的废弃矿场。
敌营密报、旧矿案、三皇子的暗探、林瑜之死……这一切绝非偶然,是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
“旧矿案的卷宗,是否有可能被人调阅、篡改?”姜离抬眼,目光紧紧锁住魏平。
魏平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刀柄:“卷宗封存在兵部档案库最底层,积灰厚重,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可若是三皇子插手,以他如今的权势,想要借旧案做文章,要么是用来打压萧殿下,要么便是嫁祸他人。夫人,您需要这份卷宗?我知晓存放之地,也有办法调出来。”
姜离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卷宗固然是翻案的铁证,可眼下的局势,更加迫在眉睫。
三皇子已经动手,说明对方已经嗅到危险,清洗,恐怕早已悄然展开。
“要。”姜离抬眸,语气斩钉截铁,“但在此之前,我们先要处置好眼下这名俘虏。”
她侧过身子,望向庙宇角落的阴影。
那里,另一名重伤的俘虏被两名亲兵按在地上,昏迷之中依旧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此人身份非同小可,是北狄安插在边关多年的暗桩,也是唯一知晓萧景珩敌营旧部网络全貌的关键人物。
魏平微微一怔,随即读懂了姜离的用意。
审讯俘虏,既要手段,更要时间,可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可若是无法从这人嘴里撬出实情,就算拿到卷宗,也很可能一头撞进对方布下的陷阱。
姜离缓步走向角落,裙摆拖地,扬起细碎尘土。
她在俘虏身前站定,居高临下望着那张血污遍布的脸庞。
俘虏呼吸急促紊乱,睫毛不停颤动,眼看便要苏醒。
“等他醒过来,或许能给我们更多消息。”姜离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缕青烟,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关于萧景珩在敌营的整套旧部网络,还有……到底是谁在主导这场清洗。”
赵六默然上前,手中握着一块浸过冷水的布巾,神色冷厉。
姜离不再看那俘虏,转身走向庙门。夜风灌入,吹灭供桌上最后一根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整座山神庙,唯有门外清冷月光,落满姜离肩头。她微微侧过头,留给魏平一个决绝的侧影。
“赵六,把人带下去,别让他死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