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六应声领命。
大步上前,粗糙大手如铁钳,死死扣住俘虏肩头。
半残的身躯被他毫不留情拖拽而起,顺着冰冷地面,拖向庙宇深处的沉沉黑暗。
庙外夜风骤厉,卷着枯叶狂拍窗棂。
沙沙声响刺耳,宛如指尖反复刮擦木板,阴寒刺骨。
俘虏被拖入狭窄甬道。
两侧是临时关押的营帐,布帘缝隙漏出昏黄惨光,夹杂着断断续续、压抑细碎的呻吟。
皆是被擒的北狄暗线,人人带伤,人人惶恐。
赵六刻意放缓脚步。
途经一顶挂着残破北狄旗帜的帐篷时,两道守兵压低的闲谈声,精准飘入俘虏耳中,清晰无比。
“听说了?刘统领满门尽数处决,连未满周岁的稚子都没留。”
“噤声!这是清洗叛徒的铁律,沾线者,无一活口。”
嗡的一声。
俘虏原本浑浊涣散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身躯如遭雷击,疯狂震颤不止。
喉咙里滚出嗬嗬的绝望闷响,却被口中堵布死死封死,半分声响也溢不出来。
皮肉之痛尚且能忍。
这份株连满门的绝境恐惧,瞬间击溃了他死守多年的心理防线。
裂痕骤现,全线崩塌。
赵六眼底掠过一抹冷厉,不再多言。
单手发力,将人狠狠拖进偏僻耳室,重重掼砸在冰凉坚硬的石地之上。
砰然一声闷响,尘土微扬。
耳室之中,烛火压得极暗。
姜离端坐唯一的木椅,指尖轻搭桌沿,身姿沉静,不动如山。
狭长暗影覆落,死死笼罩地上的俘虏,宛若无声审判,悬顶不落。
赵六退入墙角阴影,掌按刀柄,气息沉凝,如一尊静待收割的煞神。
死寂蔓延。
良久,姜离方才抬手。
袖中滑落两样物件,轻轻落于桌案。
一枚温润龙纹玉扣,水光内敛,底蕴深沉。
一柄短匕,是林静生前贴身之物。刃口未擦,凝固的旧血暗沉发黑,在昏烛下泛着幽幽冷光。
“林静死了。”
姜离声线平直,无波无澜,却如冰锥刺骨,狠狠扎进俘虏耳膜。
“黑风口伏兵,冲她而来,还是冲你?或是冲你们整条暗线?”
俘虏目光死死钉在那柄染血短匕之上。
瞳孔震颤,心神彻寒。
这是林静的贴身兵刃,绝无差错。
人死器留,再无侥幸。
掩护彻底断绝,整条暗线,已然彻底暴露。
他紧绷许久的脊背骤然垮塌,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喉咙溢出细碎呜咽,拼命点头,眼底只剩极致的求生与惶恐。
赵六跨步上前,一把扯下堵嘴布。
布帛离口,俘虏剧烈呛咳不止,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夫人……我说!我全都招!”
他大口喘息,如同溺水之人挣脱窒息、浮出水面,惊魂未定。
“萧殿下安插在敌营的旧部,分明暗双线。我只是表层明线,负责传递低级情报,随时可以被舍弃,是弃子。”
他目光短暂扫过那枚龙纹玉扣,眼底掠过一丝敬畏,转瞬又被恐惧覆盖。
“真正扎根敌营高层、掌控核心情报的,是暗线。整条线潜伏极深,知晓者寥寥,唯有萧殿下,与另一人,手握完整底细。”
姜离指尖微顿,眸光沉沉敛动,不起波澜。
“主导这场跨两国清洗行动的,是谁?”
此话落地,俘虏浑身骤然发冷,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脖颈不断滑落,浸透衣衫。
“是那条暗线……是他反水了!”
他牙齿打颤,字字艰难。
“近期被三皇子势力胁迫策反,倒戈相向。他要亲手斩断殿下所有境外退路、拔除所有暗桩,让萧景珩殿下深陷绝境,有去无回!”
停顿一瞬,他猛地膝行两步,想要靠近姜离,眼底满是急切。
赵六刀鞘一横,冰冷抵住他肩头,死死拦住。
俘虏不敢再动,急声续道:
“暗线反水前,曾冒死传出最后一次预警!指令特殊,唯有代号‘磐石’之人可以对接接应!”
“我们所有人都不知磐石真身,只查到唯一线索——此人,身在边关守军高层!”
轰。
短短一句,瞬间冻结整间耳室的空气。
烛火微微摇曳,光影凝滞。
姜离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匍匐在地的俘虏,精准落向门口阴影处。
魏平方才闻声赶来,正垂首整理袖口。
可当“边关高层”“磐石”两个关键词入耳的刹那,他所有动作骤然僵死。
指尖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烛火啪地炸开一点灯花,微光跳动。
瞬间照亮魏平骤然惨白的面容,血色尽褪,面如死灰。
无需多言,无需佐证。
边关守军高层,能接触十几年前旧矿案秘辛、手握调动权限、身份资历完全匹配“磐石”的人。
寥寥数人。
其中最贴合、最隐秘、最能暗中布局之人。
正是方才魏平亲口提及,手握兵部档案库调阅权限、他的顶头上司——边关副帅。
一语道破惊天秘局。
姜离与魏平隔空对视。
两人眼底皆是翻涌的惊涛骇浪,表面却依旧沉静如水,不动分毫。
魏平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颤抖。
指节死死收紧,绷得泛白,青筋隐现。
喉结反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字也发不出来。
庙外呼啸的夜风,竟诡异地骤停一瞬。
天地俱寂。
只剩烛火摇曳晃影,将三人轮廓错落投射墙面,摇摇欲坠。
一如此刻盘亘边关、牵扯朝野、横跨数年的巨大死局。
濒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