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洗白旧账。”
姜离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舆图粗糙的纸感,仿佛触到了多年前深埋地底的累累骸骨。
密闭的耳室里,烛火昏黄黯淡,将她半边侧脸勾勒得如同冰雕,冷硬没有半分温度。
她转身,从案几下层取出一叠泛黄纸页。纸边刻意做旧,可墨迹却藏着几分刻意的崭新。
“拿去。”姜离把纸页递向魏平,声音压得极低,好似生怕惊扰了墙缝里蛰伏的虫豸,“但卷宗不能全数带过去。把矿案相关的几页关键记录抽出来,换上这份。”
魏平接过伪造的记录,指尖触到纸张异样的纹理,心头猛地一沉。
纸面文字看着只是寻常工程调度,内里却草蛇灰线,隐隐把疑点引向三皇子的另一名心腹,而非副帅罗正。
这是一步险棋。既给了罗正动手篡改的由头,又不至于逼得他狗急跳墙,立刻撕破脸皮。
“赵六已经潜伏在副帅书房外,我们约好了信号。”姜离抬眼望向窗外沉沉黑夜,风声里裹挟着不安的躁动,“倘若罗正发难,或是情势不对,赵六便按计划制造混乱,引开旁人注意力。你只管沉住心气,切记,眼神万万不可躲闪。”
魏平深深吸一口气,将假记录夹进卷宗深处,抱拳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副帅书房内,熏香浓郁得呛人。
罗正端坐在宽大紫檀大案之后,指尖把玩一枚玉扳指,目光却如猎鹰,死死盯住魏平捧来的卷宗。
魏平依礼上前,双手将卷宗奉上。
罗正没有立刻翻阅,只是直直凝视魏平的双眼,似要从瞳孔深处,刨出所有藏住的秘密。
半晌,他才缓缓翻开册页。指尖划过纸面,沙沙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翻页的速度很慢。翻到矿案发生那几年的工程、人事记录时,指尖骤然一顿,眼底神色闪烁,幽光如同鬼火。
待到翻到姜离替换的那一页,他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嘴角却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没有开口,只淡淡吩咐:“卷宗暂且留下,我要细细查阅,你先退下。”
魏平心头紧绷的弦丝毫不敢松懈,正要应声退下,窗外骤然炸开一声凄厉呼喊。
“敌军残部袭营!”
霎时间,杂乱脚步声、兵器交击的脆响此起彼伏,火光瞬间染红窗棂。
罗正被变故惊动,下意识合上卷宗起身,眉宇间翻出几分厉色。
就在这转瞬的混乱之中,一名捧着茶盏的小厮低头快步入内收拾书房。袖口轻轻一拂,案上那本厚重卷宗,已然被一本外观一模一样的空白卷宗悄无声息调换。
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连光影都来不及捕捉。
骚乱来得猛,去得也快,恍若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罗正回到案前,扫过那本看似完好的卷宗,并未生出疑心,挥手令魏平退下。
魏平踏出书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手心满是黏腻湿滑的冷汗。
等他赶回耳室,姜离正守在灯下,将那本被调换出来、方才被罗正细细看过的卷宗缓缓摊开。
灯火如豆,照得纸面每一处细节清晰分明。
姜离指尖轻轻抚过矿案记录的页边,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一碰即碎的瓷器。
果然,在页码不起眼的死角,寻到一道指甲刻出的淡淡记号。
痕迹浅淡,若非对着灯火侧看,绝难发觉。可这道印记,就像一道隐秘的伤口,泄露出主人心底藏不住的焦灼。
姜离抬手指向那道刻痕,对着魏平与赵六说道:“这处矿井,在北狄的密图之上同样有标记,却被标注为废矿。三皇子派人前往采石场,目标或许就是这里。真正的磐石,未必就是罗正,但他必定知晓这座矿井埋藏的秘密。”
话音落下,她指尖依旧停留在那道指甲划痕之上。
烛火骤然暗下去一瞬,将纸页上那道浅浅白痕映照得如同无声的咒文,静静躺在泛黄旧纸之间,只等着终有一日,被人彻底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