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慌乱之下无意留下的记号，是刻意标记。”
姜离收回手，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缓，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最脆弱的那根弦上。
“罗正特意在矿案卷宗旁刻下划痕，说明这座矿井里，藏着一样他必须确认存在，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东西。”
魏平脸色愈发惨白，喉结不停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被浓重的恐惧死死扼住。
他心里清楚边关军规。私自夜探禁地，一旦败露，便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可若是不去探查，待到明日罗正复核卷宗，发现卷宗被人调包，他们三人，谁都活不过今夜。
“魏平，你兄长，也是矿案爆发后不久便‘意外’殒命，对不对？”
姜离的声音骤然放轻，却如同一柄冰锥，直直刺入魏平心底最不愿触碰的旧伤。
“矿井之中，或许就藏着你兄长真正的死因。”
魏平浑身剧烈一震，方才躲闪的目光骤然凝住，眼底翻涌出血丝，一股决绝之意涌上心头。
他猛地抱拳，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属下愿往。这处废弃矿道地形诡谲，唯有属下，曾随兄长踏足过外围，知晓一条隐秘小径。”
夜色浓如墨，沉得化不开。
三人借着巡营的由头，悄无声息溜出营帐。
寒风呼啸，裹挟沙砾打在面颊，割得生疼。
姜离裹紧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余下一双眼眸，在黑暗里熠熠发亮。
赵六走在最前方，横刀出鞘半寸，戒备十足，随时应对突发险情。
魏平提着一盏蒙了厚布的灯笼，微弱光晕，仅仅能照亮脚下三尺地面。
顺着魏平指引，二人绕开两处明哨，穿过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前方是一处凹陷山谷，荒草疯长，几乎彻底掩埋入口。
若非魏平认出半埋泥土之中的界碑，任谁也想不到，这片荒寂之地，竟藏着一处矿井。
矿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黑漆漆望不见底，混杂着陈年腐木与湿土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留神。”魏平压低声音，拨开齐人高的荒草，露出一条被碎石掩盖的小路，“当年矿难过后，官府用土石封堵了主矿道，侧面留有一条排水渠，可以直通矿洞内部。”
三人侧身挤进狭窄缝隙，外界光线彻底断绝，唯有赵六手中火折子，燃着一点微弱红光。
矿道之内比外界更寒，阴冷湿气顺着衣领钻入骨缝。
墙壁覆满不知名苔藓，触手滑腻冰凉，宛若死人的肌肤。
约莫一炷香功夫，前路被大片塌方碎石堵死，堆积如山，看似已是绝路。
姜离驻足，侧耳凝神细听。
风声穿过石缝呜呜呜咽，唯独一处方位，声响格外空洞。
“这里不对劲。”她伸手抚过堆积的碎石，指尖沾满新鲜泥土粉末，“近期有人清理过这里。”
赵六立刻会意，几人合力挪开几块松动巨石，赫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侧洞。
洞里面，竟留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角落干草堆尚余余温，地面散落着啃剩一半的硬饼，空气中还残留淡淡的火油气味。
“有人在此藏身。”魏平声音微微发颤，举起灯笼，火光扫过洞穴深处，骤然定格在一角。
那里摆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箱，箱身蒙满厚灰，可箱体正中刻着的纹饰，在火光下泛出冷冽寒光。
一只振翅玄鸟，利爪紧握利剑——正是萧景珩母族，镇北侯府的专属族徽。
姜离心头猛地一跳。
镇北侯府当年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族徽乃是朝廷禁物。为何会出现在这边关废弃矿井的密室之中？
“打开它。”姜离的指令简短果决。
赵六取出随身铁丝，探入锁孔，手指灵巧拨动。
咔哒一声轻响，铁锁应声弹开。
箱盖掀开，没有预想的金银珍宝，只有数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账本，还有几封泛黄信函。
最上方，压着一枚铜质令牌，刻着“工部督造”四字。
姜离飞快展开一本账本，借着微弱火光快速翻阅。
墨迹虽已陈旧，记录却清清楚楚。
上面详细记下当年矿料调拨数目，与实际入库数量之间巨大的亏空，每一笔银两流向，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时任工部侍郎、如今的工部尚书，还有一名早已战死的武将。
“这便是铁证。”魏平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抚过账本上的人名，仿佛触到滚烫烙铁。
姜离没有应声，目光落向那几封信函。
她拿起最上方一封，信封并未封口，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萧景珩舅舅写给朝中盟友的求助信副本。
“矿料被挪，敌踪渐近，吾已察觉不妥，恐有祸端……”
信末落款日期，正是镇北侯府被诬陷谋逆的前一个月。
原来所谓谋逆叛乱，不过是有人为掩盖贪墨军资、通敌卖国的罪行，编织出来的弥天大谎。
矿案是开端，侯府灭门是结局，这座矿井，便是埋葬全部真相的坟墓。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姜离将信件重新包裹妥当，揣入怀中。
心口莫名怦怦狂跳，一股被人窥视的寒意，骤然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里的一切太过整洁，整洁得如同一个专门引诱猎物落网的陷阱。
赵六忽然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众人噤声。
矿道之外，呼啸风声之中，混入杂乱的脚步声。
靴底碾过碎石，沉重密集，带着久经训练的规整节奏。
转瞬之间，无数火把的光亮穿透石缝照进来，将漆黑矿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既然来了，就全都留下吧。”
阴冷的声音穿透石壁，带着猫捉老鼠一般的戏谑。
是副帅罗正。
姜离猛地转头望向洞口。火光摇曳，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近。
罗正手握长剑，剑尖垂落地面，鲜血顺着剑槽滴落，在尘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血花。
更让姜离心头巨震的，是罗正身侧，立着一名青衫文士。
那人手中把玩折扇，面色苍白，嘴角挂着一抹阴毒笑意。
三皇子的心腹谋士，柳先生。
传闻他半月前便染重病滞留京城，半步未曾离开。
“姜姑娘手段高明，连老夫都险些被你蒙骗过去。”柳先生轻摇折扇，目光落在姜离怀中隆起之处，眼神贪婪又冰冷，“可惜，聪明人大多活不长久。这矿井风水尚可，正好做你们的埋骨之地。”
魏平握刀的手不住发抖，跨步挡在姜离身前。赵六无声挪动身形，封住侧翼退路。
姜离深深吸气，强压心神，目光飞快扫过洞口上方堆积的松动岩块，又看向柳先生缓缓抬起的右手。
柳先生指尖夹着一枚赤红火折子，在幽暗矿道之内，宛若死神睁开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