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赤红火光微微颤悠,随时都会脱手坠落,引燃矿洞里弥漫开来的火油气息。
硫磺刺鼻的味道,混着矿道深处经年不散的霉腐浊气,死死攥住几人的咽喉。
姜离能清晰感知身侧魏平浑身僵硬,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风箱。赵六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浑身肌肉绷至极限。
火折子没有落下。
柳先生手腕轻轻一转,那点红光在空中划开一道诡谲弧线,稳稳停在半空。
他笑意更浓,静静观赏困兽最后的挣扎。
死寂笼罩矿洞。
姜离猛地朝前踏出半步,将怀中油布包裹死死护在身后,清泠的声音穿透厚重黑暗:
“萧殿下母族旧案的真相,尽数在此。你今日杀了我们,这些证据,明日便会送入京城御史台。”
话音落,矿洞内荡开嗡嗡回响。
柳先生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没有贸然出手,侧头望向身侧的罗正。
此刻的罗正,早已没了猫捉老鼠的悠闲戏谑。火光半明半暗打在脸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胸前甲胄,砸出细碎轻响。
他目光死死锁着姜离怀中隆起的包裹,喉结艰难滚动,贪婪与恐惧,在眼底交织纠缠。
姜离清楚,这是唯一的生机。她不给对方过多权衡的机会,迅速自怀中抽出那本关键账本。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响,在死寂矿洞中格外刺耳。她翻开其中一页,借着洞口火把漏进来的微光,朗声诵读:
“永昌三年,工部拨银十万两用于边关加固,实际入库石料不足三成。余下七万两白银,经由工部侍郎之手,转入暗账……”
每吐出一个数字,罗正的脸色便惨白一分。一行行账目,如同催命符咒,精准敲打在他最脆弱的命门之上。
“除此之外。”姜离声调骤然拔高,另一只手从包裹底层摸出那块铜质令牌,高高举过头顶,“工部督造令牌为证!此物本该随同矿案卷宗封存,为何会藏在这座废弃矿井的密室铁箱之中?副帅若今日除我三人,待到流言席卷京城,三皇子殿下,可扛得住通敌卖国的重罪?”
柳先生面色一变,手中折扇“啪”的一声骤然收拢。
他上前一步,靴底踩碎一块松动碎石,声线冷硬:“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们离开。”
“不够。”姜离轻轻摇头,手腕翻转,将账本凑近摇曳的火把,作势要将纸页引燃,“所有人后撤五十步,让出矿道出口。我的人安全走出矿井,原件自会交付于你。”
她心中了然此人多疑,唯有摆出同归于尽的决绝,方能搏出一线生机。
口中所说的副本,不过是一场豪赌,赌对方不敢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属实。
矿洞内的空气厚重凝滞,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柳先生阴鸷的目光久久落在姜离脸上,暗自权衡利弊。
矿案一旦提前败露,三皇子筹谋多年的布局尽数崩盘,这个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沉吟片刻,他缓缓抬手,示意周遭士兵向后退去。
姜离目光锐利,一眼捕捉到他垂落袖袍之下,手指飞快勾动两下——那是暗中示意弓箭手拉满弓弦的暗号。
姜离心头一凛,面上神色不动。
她侧头朝赵六递去眼色,示意他带着魏平,缓缓向矿道口挪动。
魏平瞬间领会姜离的打算,强压双腿发软,装作被赵六挟持,一步一步朝着光亮之处挪移。
姜离手持账本与令牌断后,始终和对面众人保持安全距离,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死柳先生,一刻不曾放过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
洞口的风越来越烈,吹得火把火苗猎猎狂舞。石壁上的光影疯狂晃动,好似群魔乱舞。
赵六的靴子踩过碎石,每一步沉闷落地,在这场对峙之中格外清晰。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姜离心跳随着脚步不断加速,手心满是冷汗,浸湿账本边角。
她能感受到身后罗正灼热的视线,也能感知前方暗处弓箭手弓弦绷紧的张力。
赵六脚尖已经触到矿洞外面的泥土,那是属于外面黑夜的气息,是逃生的出口。
魏平半个身子探出矿道,外面夜色再黑,也好过这座吞人的地狱。
就在这一刻,姜离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半分,以为这场赌局将要落定。
可柳先生原本低垂的眼帘骤然抬起。
阴冷的视线越过姜离,直直钉在她高高举起的铜令牌之上。
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矿洞每一处角落,瞬间冻结流动的空气。
“慢着。这块令牌……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