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午后，谢不安寻着范无诚，二人同至一僻静地方，闲散而坐。

范无诚道：“师姐独寻小妹，又特意避开众人，可是有私密派遣。”

谢不安道：“师妹言重了，不过有件事与师妹商量，不想有人打搅罢了。”

范无诚道：“师姐吩咐便是。”

谢不安道：“多少也要听听你的想法，我可不能强人所难。”

范无诚道：“师姐请讲。”

谢不安道：“此次疑似时疫，门主派我同去。我私想着，这本是极佳的锻炼机会，该择一弟子下山历练一番才是。也不知怎的，竟想起你来，所以便来寻你。你可愿下山走此一道，历练一番？”

范无诚道：“都说世间行走历练可助修行，可小妹修行日短，恐怕没有这个资格。”

谢不安道：“此事既是我提的，自然由我负责，师妹勿忧。”

范无诚道：“师姐为小妹奔走，小妹感激。可行走历练，究竟是做什么，我，完全不懂。”

谢不安道：“师妹修行是为了什么呢？”

范无诚沉思片刻，道：“修行，来日有可能会登临仙界，可这本就是虚无缥缈之事，我也不敢有此妄想。其他的，我也只能说出修行的好处，比如，筋骨强健、长久寿数，可真要说起修行的目的……小妹糊涂，小妹未曾想过这事，也没人问过我，师姐是第一个这么问的，我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谢不安道：“师妹来此现已是第十一个年头，可曾觉丢失了什么？”

范无诚道：“丢失？好像没有，我觉一切都好，师父疼爱，同门和睦，而且我也有喜欢做的事，并没有觉得失去了什么。”

谢不安道：“那世间之事呢？”

范无诚道：“世间事？”

谢不安道：“与世隔绝十年，这俗世中的人与物、悲与欢、兴与衰、情与怨，你可还见过。”

范无诚道：“山门中弟子众多，不也有吗？”

谢不安道：“山中弟子才有几人，又如何比得上俗世所见。避世太久，便要重回世间，遍览世间寻常百态，将失去的渐渐补回，这也是修行稍久者必须下山历练的原因。”

范无诚道：“原是这样，小妹受教了。”

谢不安道：“疑似时疫，悲与苦交叠，离与怨交错，惧与冀同行，生与死共存，说句伤天理的话，这是绝佳的历练机会。”

范无诚略思，道：“话虽如此，可师父那边，师父不一定会答应。”

谢不安道：“此事既是我提出，自然由我负责。师妹只管说，去还是不去。”

范无诚道：“去。时疫无情，我多少也能尽份心。”

谢不安道：“那师妹回去好生准备着，初七日一早，我去接你。待到了地方，你只管跟着我便是。”

范无诚点头。

谢不安入至珪璋房内，宁松涛、震离同在。

谢不安施了礼，道：“回门主，范无诚，应了。”

珪璋点头。

灵锋山，偏殿，齐江衡与云舒同坐。

云舒道：“水润山的汤浩川、简虎、孟长鸿、孟长默，崇定山的顾成烈，方才震离亲自传门主令带上范无诚，再加上我和褚联环褚师妹，全都由师父一人带着。都这么些人了，咱这里还要点派其他弟子吗？”

齐江衡道：“洛韶华现在百济山习学，你稍后去问问黄山主，是否带她，若是不带，你再去问问她个人意愿，她愿去就带上，不想去就由她。”

云舒点头道好，又笑道：“师父，弟子能不能也不去啊？”

齐江衡道：“你有什么事脱不开身吗？”

云舒道：“那倒没有。我只是替褚师妹考虑，那里人多，我怕她受不了。”

齐江衡道：“疑似时疫，朝廷自有军队同去，行守护职责。天从门此去，定不与他们同营。咱灵锋山占的也是护卫之责，说是护卫，咱仙师营中又没几个人，不过图个齐全，你就带着褚联环在营里呆着便是。她离不开你，你就随身带着她，仙师营也没几个人，你带着她同他们嬉笑便是。褚联环人前畏惧，遇事优柔寡断，长此以往，只怕会越来越糟。借此机会，多少给她涨涨胆识。”

云舒道：“师父要是答应了石勇，带上他，不带我，不也就不需要为褚师妹多思虑这么多了吗？”

齐江衡道：“石勇憨厚，灵活不足。”

云舒道：“我还有一件事没明白。”

齐江衡道：“什么事？”

云舒道：“师父为何要自请，代颇山主而去。”

齐江衡道：“沨垣城，我曾经去过的，对那一带比较熟悉。”

云舒道：“什么时候的事？我咋没听说过。”

齐江衡道：“近二十年了，那时候，你还没来呢。那时候，孟传宗还在，汤显成也不是现在这般样子。”

云舒道：“怪不得呢，师父一回来就命我去找汤山主，点名要带孟家兄弟同去。可不曾想，他二人先来寻师父了。”

齐江衡道：“喝茶。这两日有的忙呢。”

百济山，黄世佑正和祁护领着一众弟子，按照单子，准备药材和丸药。

祁护道：“师父择好同去人选了吗？”

黄世佑道：“温清涴、苏怀安，他俩带上。温清涴自幼学医，虽是俗世的医术，可对疑似时疫，兴许会有不同见解。苏怀安，对时疫有恐惧，此去，让他以医家身份面对，兴许能解开心结。”

祁护道：“其他人呢。”

黄世佑道：“朝廷自有极好的医家坐镇。既命我等协助，定是难定医治之方，或者是寻不得根源，这才是咱此去的主要目的。医治之事，最终还是交给他们。你去择上七八个人，要药理、病理、毒理、疫理精通其一之人。”

火烬山正殿，炎崇琳上坐，赤峰、陆断锋、乔曼春、陈霄霆、薛宸落、秦风威并排侍立。

陆断锋再度施礼，道：“山主，属下自请，我兄弟几人同去，待寻着机会，杀了简虎，也好为被他所害的兄弟报仇。”

除赤峰外的几人，急忙一同施礼请命。

赤峰道：“别那么莽撞……”

陆断锋厉声打断道：“什么叫莽撞。赤峰师兄不知道我们兄弟几个之前的情谊，就别在这里胡乱说话。”

赤峰道：“简虎那可是汤显成手里的宝贝，汤显成要与师父为敌，这简虎可就是他的杀招，简虎虽是师父点名同去的，可依汤显成的性子，简虎身边可能少得了人？再有，齐江衡与汤显成当年何等交好，你几个未曾见过，多少也曾听说过。就凭往日的交情，齐江衡能不护着简虎吗？找机会直接杀，有机会吗？别机会没找着，倒把自己栽进去，自己丢了性命不打紧，师父失了膀臂，你可对得起师父？”

陆断锋道：“出于礼数，唤你一声师兄，你还有脸了。平白无故的涨他人志气，灭我们威风。”

赤峰道：“那可是时疫。”

陆断锋道：“时疫怎么了？我知道啊！你别打岔，仔细说了来，你究竟什么目的。身为山主座下大弟子，不为山主谋划，偏向着恶人说话，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赤峰道：“你身为师父膀臂，好歹也替师父谋划谋划，分分忧，多少也想想，师父为什么点名要简虎。时疫，再说一次，时疫！”

陆断锋道：“能不能别老是重复这俩字，我知道，时疫，杀简虎与时疫什么相关。”

赤峰道：“时疫，可是刀，虽要历些风险，可，总能摘除大部分责任。明白了？”

陆断锋连忙恭敬行了一礼，道：“师兄教训的是，是小弟鲁莽了。”

赤峰向上施礼，道：“还请师父点派人手。”

炎崇琳道：“赤峰，定是要去的，门主定的，大弟子必去。另，乔曼春主修木系，陈霄霆主修雷系，适合同去，其余人，好生歇着。”

陆断锋道：“山主，属下也要同去。多带几个人，不是更方便吗？”

炎崇琳道：“木有再生之力，雷有祛疫之威，带他俩合情合理。人多了，反而太多招摇，目的太明显，反倒让他们多了提防。”

陆断锋道：“那属下可有什么能做的吗？”

炎崇琳道：“帮我盯着一个人，柳清湄。四位山主同时离开，她兴许会有什么动作。她如今在雷鸣山修行，秦风威，你身为雷鸣山弟子，多长双眼睛。”

雷鸣山，隆庆宗后院，隆庆宗、连琼、文昌龄共坐吃茶。

连琼道：“师父今有了这般雅致，难得。”

隆庆宗道：“疑似时疫，出发前，总要提前布置一些事情，趁此闲散一番，也并非坏事。”

连琼道：“师父又胡说。虽说奉旨下山协助之事不常有，可哪次不是师父总领一切。对师父而言，还不是随手就安排了的事，那用得着费心思量。”

隆庆宗道：“你啊——就知道拆我台。”

连琼道：“又没外人，以前不也这样，现虽有文师妹，可文师妹毕竟受师父疼爱，我这大弟子都吃醋了。”

隆庆宗道：“酸吗？”

连琼笑道：“就跟那百年老陈醋似的，你说酸不酸。”

文昌龄笑道：“小妹还是第一次知道连琼师姐有这喜好，改日，我备上一坛，以作年礼。”

连琼急道：“是师兄！师兄！师兄！算了算了，谁让师父疼惜文师妹，师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文昌龄笑道：“此地没有陈醋，就以茶代醋，敬师兄一杯，也算是出发之前，为师兄祈福。”

连琼故意长长叹了一口大气，道：“哎，行吧！”

吃过两口茶，连琼道：“师父要带何人同去？”

隆庆宗道：“就你俩，其他人不带。

”连琼深思，道：“如此也好。”

隆庆宗道：“你要受些累了。”

连琼道：“这倒没什么。只是，上次协助赈灾，文师妹是带了侍女的，这次一个也不带，只怕文师妹要吃些苦头了。”

文昌龄道：“师父原本是要我带着的，我自请不带的。此一行，本不该去但又不得不去的人太多，我若再带侍女，营中留守之人就太多了，被朝廷之人看着，不像话，失了天从门体统。”

连琼道：“不该去但又不得不去的人，简虎被炎山主点名，那汤浩川、孟长鸿、孟长默必去，齐山主必带云舒，那褚联环一定同去，炎山主另外有心腹带上，确实太多了。”

隆庆宗道：“好了，吃茶。”

初五日，因岑初华屋内养伤，柳清湄无人指点，便独自出门下山。

柳清湄行过新雷岛，往南五里，来至落雷湖。

落雷湖，人工开凿的方圆约十里的湖面，内星罗数十个小岛，乃是雷鸣山弟子练功的所在，有数名仆役于必经之路上驻守，另数名仆役湖岸随时听命。

此地非令不得入。

昨日事态紧急，柳清湄这才有机会跟仆役说上话，现并无甚事，柳清湄无法近前，只能远远看着。

次日夜，言观微入岑初华房中送药。

言观微坐于桌旁，自药匣内取出一小坛温热的汤药，又取出一小坛外用药膏，紧接着又翻找半天，又站起身身上摸了半日，忙对雷隐道：“你去我屋里，去找百泽，我有一瓶滋补丸药忘记带了，是一个红色瓷瓶，上写着岑师弟名字的签子，你跑一趟，取了来。”

雷隐看向岑初华，见岑初华点头，这才领了命。

言观微道：“出去时候，把大门带上，免得闲人来扰。”

雷隐道是，去了，掩了大门。

言观微掩了屋门、房门，拿过汤药，走到岑初华床边，道：“喝了。”

岑初华喝了药，言观微又端过茶来，岑初华漱了口。

言观微道：“这一步也是你的谋算？”

岑初华道：“千算万算，算漏了程显知这一着。倒是你，程显知的信息你也不透露一点。”

言观微道：“我怎透露。程显知住颇山主屋里，那地方又非我职责所在，根本进不去，他人究竟如何，我怎知道。”

岑初华道：“所有人都只知道他年纪尚小，偏孩童性情，可没想到，这般厉害。”

言观微道：“你败于他手，心有不甘？”岑

初华道：“这么跟你说吧，哪怕我没有受伤，哪怕我灵力未有受损，哪怕是我全盛时期，我依然敌不过他。说句不中听的话，程显知若非缺少实战经验，连师父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言观微道：“程显知跟了颇山主，辈分自抬一辈，咱们作为后辈，无故招惹崇定山弟子，他以长辈的身份教训，只能老老实实受着。以后还是避开崇定山吧。”

岑初华道：“我也觉得是。”

言观微道：“隆山主可派人来看过你。”

岑初华道：“派雷瑾师兄来瞧过。”

言观微道：“怎么说。”

岑初华道：“只是问问伤得如何，嘱咐好生养着，就这样。说句难听的话，因那件事，师父本该惩戒我的，只是事由不好，暂且搁置而已，如今程显知一出手，反倒帮了师父的忙。”

言观微道：“柳清湄的事，你又如何打算。”

岑初华道：“我现这样，她倒是自在了，说不准哪日，为了礼数，来瞧瞧我。现师父为了疑似时疫之事劳神，柳清湄的事，他不一定会安排，我也顾不上她，就让她肆意一个月吧。一个月后，等我好了，再继续盯住她。”

言观微道：“青欢兄弟有话让我递给你。”

岑初华道：“什么话？”

言观微道：“可能与你的本意相悖。青欢兄弟的意思，留下柳清湄，让她成为正式弟子，在六月初一之前。”

岑初华道：“确实相悖，我本想着缠住她，等时候到了，逐她出去。青欢兄弟可有说原因。”

言观微道：“有。门内有他的同伙，他需要柳清湄这个鱼钩。”

岑初华道：“好吧，明白，我谋划谋划。”

言观微道：“好了，该敷药了，衣服脱了。”

岑初华道：“我自己来。”

言观微道：“行了哈，就跟谁稀罕似的，抓紧的。”

岑初华道：“问你个事，我真的没事？真的无碍子嗣。”

言观微道：“你天生无嗣，忘了？”

岑初华道：“那日听你那番话，我还以为因祸得福了呢，白高兴半天。”

言观微道：“那日门外有耳，你不提这茬，还能提啥，我不顺着你，还能如何。今日你倒追究起我的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