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师控尸傀,阵反其主
黑影的嘶吼不是从喉咙,而是从它震颤的胸腔里直接挤压出来的,像是无数片生锈的铁皮在同时刮擦,又混杂着某种灵魂被撕裂的尖啸。
它反曲的四肢开始疯狂抽搐,关节处的“咔吧”声密集得如同爆豆,那条沉重的锁链被它甩得哗啦作响,在地面岩石上砸出一连串火星。
我看向林晚秋。
她的身体也在抖,不是剧烈的,而是从内而外、无法抑制的细微震颤。
每一声铜钱的嗡鸣震颤,都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砸在她身上。
她嘴角,一缕粘稠的、近乎黑色的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灰扑扑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污渍。
但就在那惨白浑浊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像冰层下的游鱼,极其艰难地、挣扎着闪过一丝微光。
不是附身灵的冰冷空洞,而是……痛苦,清明,以及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她的嘴唇翕动,每一次开合都异常艰难,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在舌头上。
黑血不断从唇角渗出。
“……别……”
一个气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管……我……”
她的视线,穿过我,死死“钉”在那具狂乱抽搐的黑影,或者说,钉在黑影胸口那越来越亮的七枚铜钱上。
“……毁……骷……髅……”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用尽她残存的所有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血腥气的音节。
说完,她头一歪,再次靠回冰冷的岩壁,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瞳里那丝挣扎的清明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固执地燃烧着。
骷髅。
玉雕骷髅!
阵眼!
师傅残存的意识在操控那具尸傀,强行催动七星锁尸术的某种禁制,引发反噬!
反噬的目标……是这整个阵法,是控制阵法的核心!
但同时,这种强行的、同归于尽般的催动,也在疯狂透支她这具被附身的身体!
我明白了。
黑影的挣扎越剧烈,铜钱炸裂得越多,阵法受到的冲击越大,师傅意识受到的反噬伤害也越深。
她是在用自己的“存在”,为我争取时间,创造机会!
不能再犹豫!
我猛地转头,视线如刀,狠狠剐向岩洞中央,那片赤红花丛中央,被黑色石柱碎片环绕的阵眼位置——那个刚刚被我挖出来,又匆匆掩盖的、冰冷的玉雕骷髅所在!
“嗡——!”
又是一声格外尖锐的颤鸣。
黑影胸口,那枚被我指尖血点中的“天枢”铜钱,锈蚀的表面骤然迸射出刺目的暗红光芒,随即——
“砰!”
炸了!
不是碎裂,是直接炸成一团浑浊的、带着浓烈怨煞气息的暗红粉尘!
“噗——!”
林晚秋身体猛地一弓,一大口黑血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的岩石上,嗤嗤作响,冒起几缕带着腥甜恶臭的青烟。
“呃啊——!!!”
黑影的嘶吼达到了顶峰,整个干瘦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向上反弓,仅靠头颅和反曲的脚尖支撑地面,绷成一张扭曲的弓!
紧接着。
“砰!”第二枚,“摇光”位铜钱炸裂!
“噗!”林晚秋又是一口黑血,身体摇晃得几乎要倒下,惨白眼瞳里的微光明灭不定。
“砰!”第三枚,“开阳”炸!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错觉。
我脚下坚实的岩石,传来清晰的、高频的震颤。
岩壁上有细小的碎石簌簌滚落。
那些散落在地的黑色石柱碎片,那些刻满了细密符文的碎块,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微微震颤,然后,违背重力地、缓慢地、悬浮起来!
它们脱离地面,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断面上那些漆黑的符文线条,此刻亮起幽幽的、不祥的暗绿色光芒,彼此呼应,发出低低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嗡鸣。
我在震颤的地面上稳住身形,目光死死锁住阵眼。
就是现在!
在第四枚铜钱炸裂的刹那,在石柱碎片彻底重组之前!
我动了。
不是跑,是扑。
身体压到最低,将残余的体力、求生的本能、还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全部灌注在双腿。
脚掌蹬地,身体如同离弦的箭,撕裂弥漫着花粉灰烬和血腥味的空气,直射向那片赤红烈阳花丛的中心——阵眼!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石柱碎片悬浮重组的嗡鸣,是林晚秋压抑的痛苦闷哼,是黑影越来越狂乱濒死的尖啸。
眼前只有那片被我匆忙掩盖的泥土,泥土下那冰冷的、雕刻着栩栩如生骷髅、眼窝里塞着干枯烈阳花的玉雕!
近了!
更近了!
烈阳花的花粉似乎感知到了我的冲击,几朵最近的花冠转向我,花蕊张开,又要喷吐毒粉。
但我速度太快,它们只喷出些许淡红烟雾,便被我一冲而过。
滚烫的花粉沾上皮肤,带来新的灼痛,但我毫不理会。
冲进花丛范围的瞬间,那股混合的甜腻花香、腐臭、土腥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我屏住呼吸,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阵眼中心——那片颜色更深的泥土位置!
右脚在最后一刻高高抬起,然后,裹挟着全身前冲的动能和所有的力量,如同战斧,狠狠跺下!
不是踩,是跺!是踢!
脚跟,重重砸在那片泥土上!
“嘭!”
泥土飞溅!
一道墨绿色的影子,被我这全力一脚,从土里硬生生“踢”了出来!
是那具玉雕骷髅!
它在空中翻滚,巴掌大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幽冷的弧线。
骷髅空洞的眼窝里,那两朵干枯的烈阳花,似乎在此刻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撞上了侧后方坚硬的岩壁。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与第四枚铜钱炸裂的“砰”声,几乎同时响起!
墨绿色的玉质骷髅,在撞击下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簌簌飘落。
就在骷髅碎裂的中心,一颗东西掉了出来。
它滚落在地,弹跳了两下,停在碎裂的玉片和飞扬的尘土之间。
那是一颗珠子。
只有龙眼核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表面光滑,却隐隐流动着极其内敛的光泽,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不祥的星辰。
珠子落地的瞬间——
“轰!!!”
头顶传来巨大的轰鸣!
那些悬浮在半空、正在急速重组的黑色石柱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它们表面的幽绿符文光芒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如同烧尽的灰烬,迅速黯淡、熄灭。
碎片失去支撑,哗啦啦地从半空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大片尘土,再无任何异状。
而更惊人的是,那团由浓稠黑气在空中凝聚成的、模糊扭曲的人脸,在玉雕骷髅碎裂、暗红珠子落地的刹那——
“嘶——!!”
它发出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极限、直接撕扯灵魂的无声尖啸,整个由黑气构成的脸孔剧烈扭曲、波动,然后,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浓烟,噗地一声,彻底溃散!
化作无数缕稀薄的黑气,迅速消融在岩洞浑浊的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随着黑气人脸的消散,那具被我指尖血定住、又被师傅残存意识强行催动反噬的黑影尸傀,猛地一僵。
它反弓的身体缓缓落下,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胸口剩余的三枚铜钱,光芒彻底熄灭,变得黯淡无光,表面的锈迹迅速蔓延、增厚,仿佛瞬间经历了无数岁月的侵蚀。
它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窝,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最后“看”向林晚秋的方向,然后,再无任何声息。
抽搐停止了。
嘶吼消失了。
锁链也沉默了。
整个岩洞,只剩下碎片坠落的回声逐渐平息,以及我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
花粉的灼伤,打斗的擦伤,强行发力的肌肉撕裂感,还有心神剧烈消耗带来的深深疲惫。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岩壁下的林晚秋。
她瘫软在那里,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但嘴角的黑血不再渗出,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却不再是那种惨无人色的死白。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惨白浑浊的眼白正在褪去,如同潮水退却,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底色。
瞳孔的轮廓,极其微弱地、模糊地,但确确实实地,开始重新凝聚!
虽然只有极其微弱的一点,颜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不再是空洞的惨白!
她……恢复了一丝意识?
附身灵被重创了?
还是说,师傅的意识与附身灵的对抗,因为阵法核心被毁,出现了某种转机?
我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和虚弱,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
手指有些颤抖地探向她的鼻息。
微弱,温热,还在。
我又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寸口。
脉象……依旧极其虚弱紊乱,但那种阴寒刺骨的邪异感似乎淡了一些,不再是彻底的死寂。
就在这时,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恢复了部分瞳孔、显得有些茫然失焦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向了我的方向。
她的目光似乎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真正“看”到我。
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连忙凑近一些。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气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陈玄礼……”
陈玄礼?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在柱下……”
她的视线,极其费力地,似乎想转向那倒塌的石柱碎片堆。
“……埋了……东西……”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说完,她眼睫再次垂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昏睡过去,但呼吸比之前稍微沉稳了一丝。
陈玄礼……柱下……埋了东西……
我缓缓直起身,目光投向那堆散落的、黯淡无光的黑色石柱碎片。
柱下。
石柱原来矗立的位置下方。
那里,除了泥土和碎石,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