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北从黄河回到北平的第三天,把冯国梁叫到了总统府。
夏初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杯沿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坐着,桌上没有铺地图,只有两杯茶,茶叶已经沉了底。
张定北桌角还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是奉天寄来的,字迹是张少卿的,他还没拆。
冯国梁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半个烧饼,是路上买的,没吃完。他在门口把剩下那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才走进来坐下。
张定北靠近椅背,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黄河那道口子,封上了。铁桥修完了,渡口加固完了,苏联的装备过了河之后,下一步往哪走?”
冯国梁没有立刻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杯子边缘:“往东。沿陇海线走,过西安、过郑州、到徐州,然后分两路。一路往北走津浦线,一路往南走。”
“往南走的那一路,过了徐州之后呢?”
“过了徐州之后往东南方向走,经过安徽、江苏,最终到沿海。青岛是第一个能接住大型装备的港口。”
张定北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桌面。他的手指没有再叩,停在那里不动了,指腹贴着桌面的木纹。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装备到了沿海,总要有地方放、要有地方装。青岛是港口,能卸货,但后面还需要能造、能修、能改。”
“青岛造船厂就是这个意思。”冯国梁说,“装备到了之后,需要一个地方把从苏联运来的大型设备装到船上去。海防不能只靠岸炮,舰队的船不能只靠旅顺和津门的船坞撑着。青岛有条件建一个能造大型船体的厂,它自己在沿海,有港有路有腹地,不用转运。”
“你要建多大的?”
“能造驱逐舰,能修货船,能跑运输船。不只是打仗用的船,商船也缺,运输船更缺。沿海的物资调度不能只靠火车,有些东西得走海运。没有自己的船厂,就永远要租别人的船。租船就得看别人的脸色,别人不租了、涨价了、改规矩了,我们就得停。”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旅顺和津门的船坞只能做维修,造不了新船。青岛不同,它有天然深水港,岸线平缓,腹地开阔,可以建大型船台和总装车间。而且青岛要塞已经运转了两年,岸防、防空、通讯、后勤体系全部到位,造船厂建在它旁边,安防不需要从零开始。”
张定北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冯国梁,望着院子里的银杏树。
风过的时候叶丛在枝头翻动,发出沙沙的响声,有几片新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一些的绿色,又被风翻回去。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青岛造船厂的事,你心里有人选了吗?”
“有一个。”冯国梁说,“李兆麟。他在西北那边做过独立驻防和通道勘定,把驻地营房、地界桩和物资转运通道的框架全部搭完了,工兵分队到的时候直接上手,没有反复。他已经过了独立建设的磨合期,现场调度的经验也够。调他过来主持青岛造船厂的建设和守备,不需要重新熟悉指令流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母亲还在西安,西北整编的时候他没顾上回去看。让他去青岛,离家还是远。但他自己没提过这事,我也不会替他提。咱们这些人,哪一个是能守在家门口的。”
张定北没有接话,站在窗前听完了,才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守备配套怎么走?”
“按主城级守备配套标准走。李兆麟任青岛造船厂守备司令,厂区安防由他全权负责。厂区自身的守备编制参照主城级标准配置,两个守备团加一千五百名警务人员,一个甲级医院,一个十一年直通学校。厂区内部治安由警力体系自行覆盖,日常不向要塞申请巡逻支援。厂区警力独立巡查、独立处置、独立记录,只在出现越过边界的大规模事态时才与要塞联动。”
“厂区和要塞之间的边界怎么划?”
“岸 炮阵地的射界与厂区的外围警戒线之间有预留通道,宽度约两里。平时各自运转,双方都不在这段通道上部署固定岗哨;战时由要塞司令统一调度协调,两个守备团转入联合防御状态,岸炮阵地和厂区防空力量使用同一套通讯频段和响应流程。厂区有自己的守备力量,不占用要塞的日常防务编制。但一旦进入战时状态,两套体系归同一指挥链条。”
“医院和学校呢?”
“医 院由厂区自行建设,标准跟主城级配套走,初期先建一座能容纳一百张床位的医疗所,等船厂扩建之后再升级到甲级标准。学校方面,十一年直通学校建在厂区南侧,面向船厂职工子弟和周边住户招生。教材用周景濂编的那套,缺老师的话从锦州学堂和奉天总学堂抽调。”
张定北走回桌前坐下来,没有再追问。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任命函上写了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压得深:
“任命李兆麟为青岛造船厂守备司令。厂区安防按主城级守备配套标准执行,编制独立,不占用青岛要塞日常防务编制。厂区内部治安由警力体系自行覆盖。医院、学校按主城级配套标准同步建设。”
他放下笔,等墨迹干了一会儿,把任命函推向冯国梁那边:“船厂的建制和守备编制同时落地。你告诉李兆麟,船厂建好之前,先把守备体系跑起来。人先到位,制度先运转,船厂可以等,安防不能等。让他先把厂区的地标勘完、界桩立好、外围巡逻路线走通。等建材和设备到了,直接进场开工。”
冯国梁接过任命函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内袋里。
他站起来,没有立刻走,在桌边停了一下,把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了。杯子放回桌面,轻轻磕了一下。
“沿海有了自己的船厂,舰队的修造就不用再依赖别人的港口。船坏了能在自己家门口修,船旧了能换新的,大件东西能用船运。这一步不走永远被别人卡着脖子。”
张定北没有接话,目光落回窗外,看着那棵银杏树。
叶子已经长满了,浓绿浓绿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厚的光。
冯国梁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沿着砖地向远处去了。
张定北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有起身去续热水,也没有收拾桌上的任命函,在椅子上坐着,把银杏树落完之前最后的余光看完了。
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很轻,是一个勤务兵端着热水壶从门口过。
他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张定北没有叫他,又轻轻退了回去。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张定北把那封信从桌角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张少卿写来的,只有半页,说的都是奉天城防和讲武堂的日常事务。
他看完折好,放回信封,压在镇纸底下。
窗外 ,最后一缕秋光从银杏树的枝头滑了下去。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