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过半个时辰,院判率领医家入此宅内,众医家如何问诊如何诊治如何施药,自不必多说。
院判既入宅内,黄世佑亲上前施礼相迎,入至正屋议事房内,二人同坐。
黄世佑道:“容在下先行禀奏,在下已然决定,率众弟子驻扎此地,日夜不离,直至病情得控。在下已禀明县令,明日县令便会上禀天使。还谅在下先行造次了。”
院判道:“仙师仁心,在下钦佩。若真能觅得良方,也是大功一件。只是,此处病人病症急危,仙师也要护好座下弟子才是。”
黄世佑道:“医者本心,无心功绩。医正叮嘱,在下谨记。”
院判道:“那此地我便全权交由仙师了,往后我也不再来打搅,施医问诊,我也不来掺和。”
黄世佑道:“能为医正分忧,深感荣幸。”
院判道:“仙师应该还有事要托我代办的吧。”
黄世佑道:“事有三件,还请容禀。”
院判道:“仙师不必客气,只管提便是。若是我能直接决断的,即刻做出部署,若是不能,只能回营上禀,由天使定夺。”
黄世佑道:“有劳。一,一众秽物处置,一如往日。”
院判道:“这是自然,我会吩咐下去的。”
黄世佑道:“此处患者诊疗记录,烦请医正整理送来。”
院判道:“先前施诊的医者倒留有诊疗记录,只是他们也同染此症,记录未能详细整理。后虽由我接手,也曾尝试整理,只平日公事太多,不过寥寥几笔。我虽觉无甚大用,现仙师既已开口,待今日回营,我便命人择选出来,明日送至宅门口。”
黄世佑道:“多谢医正。”
院判道:“请说第三件。”
黄世佑道:“日常饮用和熬药用水,还请营中送来。其余的,若是无法,就暂用消杀后的井水吧。”
院判略思,道:“每日净水皆由临县送来,皆有配额,此事我做不得主,需我上禀,由天使决定。待天使下了决断,我明日便写以文书,依旧送至宅外。”
黄世佑道:“有劳医正。”
院判道:“平日若有其他事,请通知县令,他自会派信使送至军营。另有,若要出城,西门不开,南门、北门皆有所用,只有东门可行。消杀之后,自东门出门。切记!”
黄世佑道:“在下谨记。”
说话时候,众医家诊治已毕,院判领着离去。
百济山众弟子自安排下诊治之事,便专于己职。
两人一组,各自问诊,各自断症,各自开方,各自定治疗方案,各自详录在册,后两人比对,共做商议。
苏怀安尚不具断病之能,只能跟在温清涴身后。
诊完之后,祁护将最内侧的病人,交由苏怀安日常照料。
苏怀安幼时曾历瘟疫,对疫症的恐惧已然深入骨髓。
初闻疑似时疫之时,不禁汗毛倒竖。
知师父亲自点名,命己同往,心内惊骇。
落地扎营,掌心冒冷;入至城中,心内恐惧;进此宅内,心神险失;随同问诊,强忍退意。
如今安排单独照料疑似时疫的病人,那面巾之下,却是牙关紧咬。
祁护搬来一张消杀过的小凳,苏怀安便将小凳挪至榻尾,勉力屈身,坐于凳上。
那病人是约五十出头的老伯,须发半白,双手粗糙。周身消瘦,形同枯槁;现服了药,面上回了几分气色。
那老伯道:“大夫年岁看着不大。”
苏怀安闻得言语,心内不禁骇然,待强行几下呼吸,强稳心神,开口道:“我今年十……我年纪虽小,可我学的也是医术,我是懂医术的……”
老伯道:“孩子,你怕吗?”
苏怀安强做镇定,强行提了下嗓音,道:“我是大夫……这世上没有什么病……是……是能让大夫害怕的……不怕!”
老伯道:“我周围的孩子向你这么大的时候……这么大……”
几声沉闷的咳嗽将话语打断,头一歪,紧接着一阵呕吐,一瘫秽物,黏在枕头边上,老伯也顿时散尽力气,闭眼平躺,大口喘气。
苏怀安见得此状,双脚不自觉后撤,以致小凳倾倒,自己也险些被小凳绊倒。
待强行稳住心神,这才发觉自己早已转过身去,逃跑的步子已不知何时迈出了两步。
苏怀安强行将步子慢慢收回,伸手向放置消杀过的巾帕的架子。
手停空中半日,狠下心去,硬进几步,抓住一块帕子,狠扯下来,死命攥进手里。
转头看向榻上老伯,又转向其枕边秽物,掰动双腿,硬生生迈出两步,双手不自觉抬起。
低下头,瞪大眼,强行掐了掐自己手臂,使劲再整理两只手套,抖动着双腿走上前,极速擦去秽物,甩手将脏帕弃入秽物篓,转身疾跑几步,于小凳前怵住。
双眼木讷,双瞳放大,全身僵冷,手足发麻,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感知不到自己的呼吸。
闻得小凳倾倒的声音,温清涴已转头过来。
见得其身体踉跄,欲起身上前帮忙,却被祁护紧赶几步,一把拉住。
二人远远看着苏怀安,待其怵立在那,祁护这才冲温清涴点了下头。
温清涴疾走上前,轻声唤了几句,将苏怀安神志唤回,便两手扶着他,走至门外,寻一干净地坐下;
祁护则在两人暂去之后,上前为老伯诊视、清洁。
半晌工夫,苏怀安心绪才慢慢恢复。
温清涴解下手套,取出一粒随身带的宁神丸,递至其唇边,命其含住,以暂稳精神。
温清涴道:“还好吗?”
苏怀安两手使劲抓了抓,颤抖道:“还……还好……我没事……”
温清涴取出随身帕子,替他擦去额上冷汗,道:“怕吗?”
苏怀安缓了两口气,咬牙道:“我……我是大夫……我不怕……不怕……不怕……”
嘴上说着不怕,声音却一字比一字小,最后只剩下嘴巴一张一合。
温清涴道:“先在这里歇歇,透透气。”
苏怀安狠命抓了抓自己双腿,颤抖道:“我能行……能行……我学医就是为了这个……能行……”
说着话,便极速起身。
温清涴急忙起身,稳住摇晃的苏怀安,轻轻扶着坐下。
温清涴道:“我也有些闷得慌,你就陪我在这坐一会,好吗?”
苏怀安道:“你也……害怕吗……”
温清涴道:“我虽自幼学医,可遇着难医治的病人,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更何况,现这病症,我既未见过,也未曾听长辈提起过,更未曾书上见过。就现下这时候,我也只能靠猜。”
苏怀安道:“祁护师兄……他……”
温清涴道:“祁护师兄多大年岁,你我才多大。咱怎么跟他比。我有些渴了,暂去师父那讨两杯水吧。”
苏怀安木讷的点了下头。
温清涴扶着苏怀安同至正屋外,行至树下石凳之前,扶其坐下。
温清涴入至屋内,见了黄世佑,道:“师父,我和怀安师弟渴了,过来讨两杯热水。”
说着话,给黄世佑递了个眼色。
黄世佑会意,二人一同悄声挪到后墙处。
黄世佑道:“他可能撑得住?”
温清涴道:“吓着了,自己使劲撑着。如今稍稍安抚住了。”
黄世佑道:“你既猜着了我的意思,就不要点破,免得适得其反。平日里,你和你祁护师兄好心留神些。”
温清涴点了下头。
二人并肩喝过热水,依旧回去。
那老伯已然转醒,苏怀安依旧让自己钉回小凳上。
苏怀安小声道:“老伯,你,感觉如何……还好吗……”
老伯道:“还好,就是有些莫名的心慌。要不,你替我施几针。”
苏怀安颤声应道:“好……”
说完,自布袋中取出银针,强行挪步至榻前;取针,手指僵硬,施针,右手颤抖。
苏怀安抬起左手,狠狠抓住右手手腕,将颤抖的手强行定住。
几针施完,苏怀安强松一口气,整个身子不受控的绵软地上。
待强行回转精神,苏怀安起身,道:“好些了吗?要不……”
老伯道:“好多了……”
说着话,两眼缓缓闭上。
见得如此,苏怀安一时慌了手脚,整个身子已不自觉的跪坐地上,两手使劲摇晃着老伯手臂,泪水直流,舌头打卷。
老伯缓缓睁开眼,道:“我就是想睡一会。”
听得这话,苏怀安不禁哭出声来,转而破涕痴笑。
众医家弟子为患者忙碌,仙师营中,却也有几人清闲。
乔曼春、陈霄霆许是帐内闷得累了,便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出得帐来。
二人对视一眼,便一同往营门口凑趣。
现又轮到顾成烈当值,云舒则领着褚联环一旁闲坐。
见得二人走来,褚联环不自觉躲到云舒身后。
乔曼春装作饿虎状,冲褚联环低吼道:“老虎来吃你喽……”
褚联环不自觉的身子又缩了缩。
云舒轻轻拍了拍褚联环的手,道:“不怕哈。”
说完,转头对乔曼春道:“这是睡得累了,出来扮伶人了?不知今天演什么曲目,我也瞧个新鲜。”
文昌龄也走了过来,道:“呦,新到的伶人啊。师姐既在此,不如大伙一块听曲。不知师姐点了哪一支曲子,若是还没点,小妹可要抢先了。”
云舒道:“我正还没想好呢。不如文师妹先点,我再想想。”
文昌龄取下双锏,道:“古有一箭射石虎,那我委屈委屈自己,来一段巾帼伏虎,如何?”
云舒道:“文师妹,听曲就听曲,自贬作甚。还不快陪我一块坐下,一起商量商量,挑支好的曲子。”
乔曼春道:“你俩真不把我当人啊!不陪你们玩了。”
说着话,白了云舒一眼,便同陈霄霆一块往营门外走去。
文昌龄厉声道:“你俩去哪!”
云舒扶着褚联环起身,怒对二人道:“你俩好生里头呆着。”
二人止住脚步,乔曼春道:“我是木生山的,他是雷鸣山的,我想反正也没事,想着进城帮忙。”
文昌龄道:“不知哪位山主给你俩的命令,云舒师姐不知,我也不知,单单就你俩知道?”
乔曼春道:“闲着也是闲着。现众山主都忙着,我俩入山门都这么些年了,也该出出力不是。”
文昌龄双锏相错,铿然一响,道:“要想入城,先问我双锏答不答应!”
乔曼春掰动手腕,道:“是不是赢了,就可以了。”
云舒拔剑出鞘,道:“对,赢了就可以。只是,你忘了说赢谁了。”
乔曼春急道:“那我不跟文师妹打了,我跟……我跟……”
双眼扫过众人,手指直指简虎,道:“我跟他打……就他……”
话还未完,汤浩川、孟长鸿、孟长默、顾成烈齐声道:“好啊……”
文昌龄道:“还没动手,算不得错,我负责典狱,可不负责劝架。打起来,是比武还是斗殴,是欺凌还是自护,我说了算。”
乔曼春急道:“不打了。”
说完,便与陈霄霆往自己帐篷方向走。
走到一半,二人转走为跑,向南翻出仙师营。
这二人究竟去了哪?先向南,再向西南,跑至江边,脱衣,跃水,嬉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