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背对着窗户，面向那面剥落的土墙，呼吸也渐渐地沉入到丹田之中。屋里的煤油灯早已熄灭，黑暗如同厚厚的棉被一样捂住了人们的嘴鼻，在里面的眼睛反而更亮。他没有睡觉，而是等待着。
院子里很静。寂静并不是安静，在暴风雨之前是这样一种寂静。白天那些小声议论、从门缝中偷看的目光此时变成了无形的压力来自四周挤压过来。易中海那老狐狸肯定在琢磨着明天一早就去街道上告状，许大茂那小子此刻正在被窝里琢磨着怎样又搞一个小动作来中伤别人。既然他们想用卑劣的手法的话，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吧。
陈铁柱嘴角浮起一抹非常淡的笑容，念头微微一动，有一股寒意顺着脊骨流到了手指上。
门外原本像雕塑一样不动的两个黑袍纸人，在关节处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夜晚的时候这种声音非常清楚，好像是启动了古老的机关发出的信号。它们并不回头，也不发声，只是慢慢地转过身去，虽然动作很生硬，但是却有一种非常整齐的样子。
发出指令：夜晚巡查。
两条黑影开始行走起来。
走得很慢，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没有声音，仿佛行走于空中一般。这是纸人所具有的特性，也是陈铁柱控制能力的表现。白天阳气比较足的时候，纸人只能做一些比较粗鲁的事情，动作也比较僵硬和笨拙；但是到了子夜前后，也就是阴气最重的时候，此时的灵体仆从就会发挥出最强的实力。当它们的感觉最灵敏的时候可以感受到空气中的每一丝振动以及温度的变化。
西屋的窗户关上，窗帘拉好。但从屋里透出的一丝寒气让两名巡逻队员的黑褂子都微微鼓了起来。
在院子的围墙旁边有一条黑色的小虫在地下爬行。
是个小小子儿，穿了件深色旧棉袄，手里还抱着一块砖头，胆子极大，趁黑了，想翻过陈家矮矮的院墙，进去看看那邪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顺便可能还能捞点便宜，或者在陈家墙上蹭蹭，涂点玩意儿泄愤。
他是隔壁王婶家的远房侄子，平时游手好闲，最听风就是雨，属于欺软怕硬的人。白天被纸人吓到不敢出声，晚上就想到可以趁着这时候去偷东西。
手脚并用，刚爬到墙头，半个身子探出墙外，正要向下跳。
此时有一阵冷风掠过他颈后。
那个人的身体微微发抖，不自觉地向后面看去。
月光穿过槐树枝叶之间的空隙照在了陈家院子的中央。两个人穿着黑色长衫站着。它没有脸，也就是脸上只有一双模糊的黑色影子，在昏暗灯光下可以看到用朱砂画出的眼睛是红色的。
不是人眼中的活生生的目光。
那是一种非常空洞、冷漠而没有生气的目光。
巡逻的纸人停止了前进。并不直接去看翻墙人，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墙上黑乎乎的影子。
翻墙的小子马上停了下来。
他想喊，但是喉咙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想逃，但是双腿软成面条一样，用不上力。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自脚底直上头顶，全身汗毛竖起。
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没有呼吸也没有体温，感觉不到生命的存在，但是那种被压抑的感觉更强烈。纸人身上的肃杀之气无声地告诉着闯入者：擅入者必亡。
“鬼……”
终于发出一声断续的呜咽，顺着墙头滚了下来。落地之后一个滚腾，顾不上膝盖上被磕破了的伤口是否疼痛，就赶紧爬起来往家的方向跑去。都不敢回头，怕那两道幽亮的眼睛追上来报仇。
墙内那纸人还是一动不动的。
过了一阵子之后，它又开始按照原来计划走起来巡逻了。看南房窗子、东屋门帘之后就到了西屋的小道上。心术不正的人只要在这条路上多停顿一秒就会觉得骨头缝里都凉丝丝的。
四合院的夜晚比较漫长且很冷。
其他房间大多已经睡熟了，偶尔有人被梦给吓醒了，听见外面有微弱的脚步声，或者突然间有阵冷风来袭，就会立马裹紧被子，连话都不敢说。
不能打开窗户也不能把脑袋伸出去。
陈家西屋的灯已经灭了，但是无形的威慑力仍然笼罩在整个院子上。宵小不敢靠近，流言蜚语到了夜晚也就不敢乱说了。
陈铁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的烟卷只有一半的位置已经被燃起来了。烟雾缭绕之中，他眼中的神色非常平静。他知道今天晚上之后，四合院里就没人敢轻易去招惹陈家了。
纸人还在巡查中，一圈接一圈。
它们在黑夜里穿行，像沉默的守卫一样把所有的恶意、窥视都拒之门外。陈铁柱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个烟圈，在黑暗中烟圈渐渐消失。
此时西屋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音。
并不是被外力打开的，而是因为风吹动了门闩。
但是这种微小的声音还是被一个正在巡逻的纸人发现了。僵硬的脖子慢慢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里红光闪过一下之后又恢复了平静，接着就继续往前走。
陈铁柱掐灭了手中的香烟，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桌面。
节奏很平稳，不快也不慢。
院子另外一边有一道黑影，在贾家的房子外悄悄地绕到了北边的房间里。那里住着一些平时喜欢搬弄是非的大妈，现在她们正在熟睡，对于即将来临的夜晚一无所知。
纸人的动作很轻盈，落地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月光下，黑色衣服的衣摆轻轻摇曳，像黑夜中的幽灵。
陈铁柱闭上眼睛，在心里可以想象出整个院子的样子。盲区、死角他都非常清楚。有了两张纸人加上他对于煞气的掌握，在这四合院的一夜当中，没有人能够安然入睡，除了他自己之外。
远处传来一声犬吠，紧接着就停止了，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样。
院子里面非常安静。
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着纸人有节奏、沉重的脚步声，一重又一重地敲打着每一个胆小者的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