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关的路,比来时长。
从泗县坐车到宿州,再从宿州转车。中间在固镇停了一夜。四个人找了个车站旁的小旅馆。房间窄得只够放两张床。陆灵均和林久溟一间。沈闻溪和孟稚一间。夜里陆灵均听见隔壁有动静。是沈闻溪在翻身。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他敲了敲墙。那边静了。过了一会儿,传来沈闻溪的声音:“没事。做梦。”陆灵均说:“明天到家了。”沈闻溪说:“嗯。”之后没再出声。
第二天下午,车进了南关地界。老城区的筒子楼在暮色里一排排站着。街灯亮了几盏。修车摊的老赵正在收摊。卖烧饼的炉子还冒着最后一口白气。陆灵均坐在车窗边,看着这些。他觉得像走了一辈子。他从包里摸出那只烧剩的木鸟翅膀。摩挲了两下。收进口袋。车到站。四个人下车。陆灵均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香烛和旧报纸的气味。他往宝和斋走。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宝和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陆灵均推门进去。阴婆子坐在天井边。还是那张藤椅。还是那个位置。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一张红纸。纸上是一只鱼的形状。和上次一模一样。她抬起眼。目光从陆灵均脸上扫过。又扫过林久溟、沈闻溪、孟稚。她把剪刀放下。说:“回来了。”陆灵均说:“回来了。江北清完了。七口。”阴婆子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朝井里看了一眼。她说:“井水动了。”陆灵均快步走过去。他趴在井沿往下看。井水很深。黑沉沉的。可水面不在原来的位置。它涨了。涨了将近一尺。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翻上来。陆灵均心里一紧。他问:“什么时候开始的?”阴婆子说:“三天前。你们在大王庙那天。”陆灵均回头看了林久溟一眼。林久溟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他说:“鼓在往上浮。”陆灵均说:“鼓不是沉在河下集?”林久溟说:“河下集和井通着。你封了大王庙。江北的水路全断了。河下集的水没地方去。只能往回顶。鼓跟着水往上走。这是好事。它自己会浮上来。”陆灵均说:“那要多久?”林久溟说:“快了。水涨到井口。鼓就到了。”
陆灵均松了口气。他转身回到堂屋。把包放下。沈闻溪和孟稚也进了屋。阴婆子去灶间热了一锅粥。几个人围着桌子喝粥。陆灵均把大王庙的事简略说了。说到镇湖石归位。说到神像的手指动了。沈闻溪在本子上记。孟稚在擦她的鱼牌。阴婆子听完了。说:“镇湖石归位。大王庙封了。可湖底还有东西。你封的是口子。湖里的水还连着外面。鬼域在湖底铺的路。不会全断。”陆灵均说:“我知道。所以还得去芦镇。太爷爷最后封了两口。手记里没写。可他在芦镇走的。口子应该在那边。”阴婆子说:“你舅公知道。”陆灵均说:“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让我回去。”阴婆子点头。她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布袋。递给陆灵均。说:“这是你走之后。周砚送来的。说是他奶奶做的芝麻糖。让你回来吃。”陆灵均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半袋芝麻糖。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脆。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去南关码头。周砚就说过要给他带糖。那时候他没当回事。现在这糖在他嘴里。他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他把布袋递给沈闻溪和孟稚。孟稚拿了一块。嚼得嘎嘣响。沈闻溪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陆灵均说:“明天。去趟码头。看看周砚他们。再去给陈叔上炷香。”他顿了顿。又说:“后天。回芦镇。”
夜里。陆灵均坐在天井边。抬头看天。南关的天比泗县暖。云薄。能看见几颗星。林久溟从厢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灵均说:“林哥。你师父的事。等芦镇的事完了。我陪你去找。”林久溟偏头看他。陆灵均说:“你说过。尺在。人就在。”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说:“好。”陆灵均靠在墙上。看星星。他忽然想起。三个多月前。他第一次在这口井边看见阴婆子。那时候他刚从筒子楼里跑出来。腿还在抖。现在他坐在这里。旁边坐着林久溟。身后睡着沈闻溪和孟稚。南关的夜很静。井水在涨。鼓在往上走。他闭上眼。觉得这条路。终于开始有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