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灵均去了南关码头。
天阴。风从河面上来。湿冷。他带着沈闻溪和孟稚。林久溟没去。他说要留在宝和斋看井水。井水还在涨。一夜之间又涨了半指。陆灵均临走前趴在井边看了一眼。水面离井口不远了。他能看见水底有一个模糊的暗影。不大。像一块石头。又像一面鼓。他没多看。他怕看久了会跳下去。
码头和三个多月前不一样了。河滩上干净了。碎镜片早被守河人清完了。河堤上摆着几盆新栽的柳树苗。细枝上挂着干叶。是年前刚插的。孙满仓的杂货铺开着门。门口支了张桌子。秦望坐在桌边喝茶。他看见陆灵均。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可那点头比什么都重。周砚从铺子里跑出来。怀里抱着玄七。那黑猫胖了一圈。毛色油亮。它看见陆灵均。先是一缩。然后从他怀里跳下来。走到陆灵均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陆灵均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玄七的耳朵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周砚蹲在旁边。说:“它认得你。”陆灵均说:“它认得糖。”周砚笑了。露出那颗虎牙。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芝麻糖。说:“奶奶让给你的。上次那些你吃完了?”陆灵均接过来。揣了一颗在嘴里。说:“没吃完。留着慢慢吃。”
秦望递给陆灵均一碗茶。陆灵均接过来。问:“陈叔呢?”秦望把茶碗放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叔正月里走了。”陆灵均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秦望说:“腿上的伤一直没好。他自己知道。他不肯去医院。说那些东西入了骨。去了也白去。走之前那几天。他把河灯铺子里的东西全送人了。留了一把灯。让我转交给你。”秦望从桌下拿出一只旧竹篮。篮子里放着三盏纸碗灯。白纸已经泛了黄。灯芯是新的。陆灵均把茶碗放下。接过竹篮。他看着那三盏灯。说不出话。秦望说:“陈叔说。陆家人走夜路。得有一盏自己的灯。”陆灵均把篮子抱在怀里。他想起第一次见陈渡。那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往河灯上刷桐油。一下一下。很稳。他那时候觉得陈渡就是个做灯的。现在他知道。陈渡是南关最后一个会做引路灯的人。他把篮子收好。说:“我去看看他。”
陈渡的坟在南关后山。不大。一块青石。上面刻着名字。碑前摆着几盏旧河灯。有的还没烧完。是守河人放的。陆灵均蹲下来。把竹篮里的一盏灯拿出来。放在碑前。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了。火苗在风里摇。没灭。他看了那盏灯一会儿。说:“陈叔。江北清完了。七个口子。南关的鼓在往上浮。你做的灯。我留着。走夜路用。”他说完。站起来。退后一步。朝碑鞠了一躬。沈闻溪也鞠了一躬。孟稚站在后面。没鞠躬。可她对着碑说了一句:“老爷子。你灯做得好。”风把灯焰吹偏了一下。又正回来。
下山时,周砚追上来。他喘着气。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灰白色的。扁扁的。像被水冲了很久。他说:“在河滩上捡的。秦伯说这是老鼓上的。可能是你家鼓的碎片。”陆灵均接过来。石头很轻。一面光滑。一面粗糙。光滑的那面有极淡的纹路。像掌纹。他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半个字。只一半。可他认出来了。是“陆”字的半边。他把石头收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周砚的肩。说:“谢了。”周砚说:“你下次来。玄七还认得你。”陆灵均说:“我会来。”
回到宝和斋时,天已经过午。陆灵均推开院门。看见林久溟站在井边。他手里拿着那半截铁尺。正对着井口。陆灵均快步走过去。趴在井沿看。井水已经涨到离井口不到一尺了。水面上浮着那面鼓。鼓面朝上。暗红色。上面的掌纹比之前更清晰了。像刚被人摸过。鼓身卡在井壁之间。只露出上半截。陆灵均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还差两尺。他回头对林久溟说:“明天。拿绳子。”林久溟说:“今晚。水还在涨。明天早上就能到井口。”陆灵均点头。他站在井边。看着那面鼓。它浮在黑水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头在井底睡了一百年的兽。终于翻了个身。他忽然想起太爷爷手记里的那句话。鼓出河则河闭。现在鼓要出井了。河已经闭了。他蹲下来。对着井里的鼓说:“你上来。我带你回家。”井水晃了一下。鼓面轻轻“嗡”了一声。很轻。像在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