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灯光范围还很小,只能照亮桌子一角的一些纸张。手中的笔没有松开,手指和食指在笔杆上留下的痕迹非常细小而清晰。泪水已经停止了流动,但是脸上的湿润仍然存在,并且下巴还有被泪水蒸发之后残留下来的咸味。一动不动,每口气都不敢喘得太粗,怕稍微吸入一点气息就会使得胸中的那块巨石更加沉重。
脑海里还在转动,不是图纸、不是节点,而是甲方邮件中加粗的“72小时内提交”。仿佛有一根针扎在眼睛下面,即使闭上眼睛也无法去除。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是身体却好像被钉住了一般,手指僵硬得无法放下手中的笔。
右手不自觉地伸进了上衣的口袋里,手指碰到的是耳机。没有取出来,只是碰了碰它,好像要确认一下它有没有被拿走。这样就会使她有那么一点信心,但是也会使她崩溃的速度变慢一些。
终于放下手中的笔。笔掉到草图纸边上差一点就掉下去了被她一把接住。手掌非常潮湿,手指间有很多水分。把耳机从耳机孔中取出的是一个黑色的头戴式耳机,耳罩周围已经有磨损的地方了,银色金属支架发出冷冷的光。低头看了两下之后才戴上,并且固定好。
不马上放音乐。先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再打开开关。
巴赫的钢琴前奏慢慢流入耳中,一个音符接一个音符地流淌着,平稳有序而速度适中。并不是高潮,也不是爆发,在此之前是赋格乐章开始时左手低音持续下行、右手旋律穿插其上,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打着门,节奏坚定且不容置疑。
呼吸方式不同了。
由浅而快逐渐变成深而慢。肩膀慢慢往下落,但是背部却越来越直。把目光又转到前面被泪水洇湿的草图上。墨线晕染的地方犹如一朵凋零的花朵,边沿参差不齐,颜色由浓到淡。
突然之间她就注意到了那个污渍。
不是废纸也不是失败的象征。
结露。热工模拟中很常见的现象,温差造成的水汽凝结沿着材料表面蔓延,形成不规则的湿痕。她画不出的地方早在这张纸上就已经存在了。
她突然拿出一张新的草图,将它盖在旧纸上。左手按住四边,右手拿铅笔,画出一条直线。
热桥隔离。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很清晰有力。
第二条就是动态通风。
第三条:通晓视野。
写了三个词之后,她停顿了两秒左右的时间,并且把目光停留在上面。这不是一张清单,不是待办事项表,而是一副骨架,在这个外立面系统当中,这三根支柱就是必须依靠的。甲方的事情不再想了,时间也不再想了,那张被遗失了的过渡节点草图也就不在想了,现在只有三件事要做。
翻开《幕墙节点详图集》,很快找到第17页双层玻璃夹层厚度被标注的部分。笔尖轻轻一碰,随后就在草图上画出新设计的截面:中间加装隔热层,在两边留出微通道,上面装有可以调节的通风口。线条简洁而果断。
看下一页之后,发现锚固点较多的地方时皱了一下眉头,在草图上画出了一个环形分流结构,并将应力分散到周围框架上。手速加快了,纸上的线条逐渐形成一个网络,不是零散的修补了,而是一个系统的、逻辑性的结构在成长。
摘下眼镜擦拭后又戴上,顿时感到眼前很清晰。窗外一片黑暗,楼中空无一人,世界除了音乐声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外就没有其他声音了。嘴角不自觉地绷了起来,眼睛非常尖锐,能刺穿钢板。
一张纸画满了之后就翻到下一张。
第二张草图上已经标明了颜色,红色的是热敏感区域,蓝色的是通风口,黑色的是承重结构。她使用硬度不同的铅笔来表现层次,在打好草稿的基础上再加以描绘。有时候会停下来听音乐,直到音乐发展到某个地方才睁开眼睛继续画画。
她想到了昨天加载失败的热工报告。不能相信数据的话就反向推理。根据物理规律,温差、湿度、日照角度这三个变量放在草图旁边算了起来。计算到一半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她马上改变了通风井的方向——由原来的垂直改成现在的倾斜穿过式,可以避开承重梁,也可以借助气流实现自动清洁。
她对此很赞赏。
她在第三张草图上把细部补充完整:斜向风道连接到主楼的新风系统中,在末端安装湿度感应阀,当检测到结露风险时就自动开启除湿模式。整个系统不再处于被动防守的状态,而是具有主动调节的功能。
画完最后一笔之后,她往后一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三张草图摊在桌子上,从左到右就是无声的进化的过程:第一张是问题分解图,第二张是结构重建图,第三张是智能反应图。虽然不够好,并且还没有结束,但是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框架以及可以站立起来的理由。
看着这三张纸,她的眼睛最终停在了第三张右下角的签名处。
还空着一个。
她的名字并没有写上。并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不愿意。现在的她还没有到终点的时候,只是个起点罢了。
她碰了下耳机,音乐仍然在流淌。她没有取下来也没有换歌曲。坐下来看图纸,在桌子上轻轻敲打,一拍接着一拍地跟着节奏。
窗外此时还是一片黑夜。
屋子里的灯光很亮。
笔静止在最新的草图边上,随时可以重新开始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