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灯光亮度和昨天晚上相比要大一些，桌面已经变得很白了。三张草图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四周边缘微微翘起的样子好像有人动过。笔杆子横在纸边，铅芯折断了但是没有掉下来。耳机里流淌的是巴赫的音乐，一拍接着一拍，不快也不慢。
姜眠拿掉眼镜，用手指轻轻按了两下眉心处，太阳穴也跟着跳动起来。眨下眼睛之后就会出现视物模糊的情况，过几秒钟再睁眼，世界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鼠标点击了扫描仪之后，她就把三张草图一张张地输入到了系统中。文件名称：外立面系统构想_框架稿_0317。保存在“东塔楼-外立面-终版-V3_勿动”文件夹里的子目录中，并将该文件拖入项目时间轴中。
弹出建模界面之后，空白画布上出现了一种冷冷的光芒。把《幕墙节点详图集》电子版调出来，并且在窗口里打开两个不同的页面。左边就是热工性能报告里昨天没有打开的部分现在已经可以看了，数据是完整的，但是看起来很费劲。逐条往下拉动的时候，眼睛非常干燥，感觉被砂纸摩擦过一样。
第一处改动的位置是第八页。原来的双层玻璃夹层厚度是16mm，但是她根据结露污渍的变化趋势来判断，在温度梯度模拟下水分扩散的方向与两者非常一致。改成12mm，并且加上了纳米隔热膜，在里面留出2mm的小孔做自然通风。输入参数之后进行初步校验，系统显示能耗降低到了4.7%，结露的风险区域减少了61%。
她没有停止，一直往下走。
锚固点太多就会出现应力集中现象。她在第十五页发现了隐藏的承重梁交叉点，原来的方案在那里设定了七个固定支点，好像把钉子全部打进骨头缝里一样。删掉三个之后改成环形分流结构，把受力平均分到四周框架上。用建模软件得出新的应力云图之后，红斑慢慢消退下去，整个云图也逐渐趋于均匀。
手指在键盘上稳稳当当地打着字。间歇性的停滞不前，就是由于一条条规范被反复研读之后仍然不清楚的缘故。打开《民用建筑热工设计规范》的PDF文件，在其中进行关键词搜索。找到相应的条款之后按照图纸上所给定的数据来修改参数。失败一次之后再来一次，直到没有警告信息出现。
窗外还是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天空已经有些灰暗暗的了。空调吹出的冷风是从上面吹下来的，并且发出嗡嗡的声音。打印机屏幕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仿佛正在等待着她的指令。
她喝了一口水之后，塑料杯边就开始向内凹了。桌子上放着三个空咖啡胶囊盒，从深棕到浅棕颜色不断变淡，记录下了过去三十个小时来她保持清醒的过程。胃中空荡荡的，但是没有食欲。头很重，眼皮也很沉，但是手还是在动。只要能够动起来就不可以停下来。
第二轮的校准工作已经开始了。
视野通透性的模块缺少了计算依据。用日照分析模型设置春分、夏至、冬至三个时间点来模拟一天之内光影的变化情况。原来的方案里有一个横向遮阳板，在冬至下午3点左右会产生视觉盲区，会影响到低层住户观赏街道风景。将其改成阶梯式的错位排列，并且每一级都倾斜五度左右，这样既可以保证遮挡效果又可以使视线穿透。
做好了这些调整之后，她就停下来仔细看看整个结构。
三根支柱已经竖起来了，分别是热桥隔断、通风调节和视野通透。已经不再是空洞的骨架了，而是一个个有生命的东西。每一个地方都有依据，每一根线都可以解释清楚。打开三维预览之后可以随意旋转视角来观察整个建筑外部的形态，它不是冰冷无生气的建筑物外表，而是一个能够呼吸、调节自身并且对外界环境作出反应的生命体。
大口呼吸了一下之后就退出了建模软件。
新建文档，标题为《外立面设计方案初稿姜眠提交版》，时间戳由系统自动生成，并显示在2025年4月18日05:43。点击保存之后，进度条会慢慢前进。双击发出打印命令。
打印机开始工作的声音很响亮。第一张纸出来的时候，她认真的看了一下项目名称是“东塔楼综合改造工程”，没错之后就继续了。接着第二张、第三张……一共四十七页都是自动双面打印出来的，并且装订顺序已经确定好了。
纸张堆叠的声音让她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向后仰了一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闭上眼睛之后，耳边只剩下音乐和机器运行的声音。不拿掉耳机，也不换歌曲。巴赫左手低音不断下降，右手旋律穿插在上面，好像有一个人在遥远的地方敲门一样，非常坚定而不能改变。
嘴角稍微一动，幅度非常小，但是确实向上扬了。
好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也不想去睡觉，只是稍微休息一下。手指扶住把手，指尖轻轻碰着，一碰、两碰、三碰……像在数节拍一样，又像在默画一条重要的线条。她的大脑依然在工作当中，并不慌乱。以前让她整夜不眠的问题现在已经变得很安靜地躺著桌上，變成一疊疊整齐的纸张。
空调吹来的风，有点冷。
打印机输出了最后一张纸之后，电源指示灯就进入了一种慢慢闪烁的状态。桌面上有四十七张图纸叠好放着，在右下角有一枚黑色回形针将它们固定住了以防分散。
她仍然闭目养神，呼吸也十分均匀。手不摆动，耳朵还是醒着的，在听这间办公室里唯一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