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是在第三天黄昏时分踏入那片林子的。

他换了一匹马。之前那头骡子实在太慢了，走了一天一夜才走了不到四十里路，他实在等不及，在一个镇子上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碎银，从一个马贩子手里买了一匹半老的青骢马。马贩子说这匹马以前是军马，退役之后被卖到了民间，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脚力还在，跑长途没问题。楚砚舟看了看那马的牙口，又摸了摸它的腿骨，确认马贩子没有骗他，就付了钱，翻身上马，一路往南狂奔。

他已经连续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了，中间只在路边打了个盹，加起来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僵尸。可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攥越紧。

青骢马跑进那片林子的时候，楚砚舟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太安静了。

夏天的林子，本该是蝉鸣鸟叫、虫声唧唧的，可此刻四周却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路两边的树木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把黄昏本就微弱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得像傍晚，只有偶尔几缕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楚砚舟勒住了马，停在路中间，竖起了耳朵。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他听到了青骢马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显然这匹马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他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极其轻微，像是弓弦被拉紧时发出的那种吱呀声，从左侧的密林深处传来。

楚砚舟几乎是本能地从马背上翻滚下来。

就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一支冷箭呼啸着从他刚才坐着的位置穿过，箭尖擦过他的左肩，嗤啦一声撕裂了他肩头的衣料，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那支箭去势不减，笃地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一棵大树上，箭尾的白色翎羽嗡嗡颤动。

楚砚舟在地上滚了一圈，单膝跪地，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瞳孔收缩如针尖。

那一箭的角度太刁钻了。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射出来的。箭矢飞行的轨迹几乎是一条直线，没有丝毫的弧度，说明射箭的人臂力极强，用的是硬弓。而且箭矢的速度极快，几乎没有破空声，说明箭羽的修剪非常讲究，是专业的手法。

这不是山匪劫财。这是精准索命的杀局。

有人专门在这片林子里等他。

他还来不及多想，第二波箭雨就到了。

这一次是三支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来，一支瞄准他的胸口，一支锁定他的咽喉，还有一支封死了他向右闪避的路线。三支箭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楚砚舟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向左翻滚，同时拔出猎刀，用刀身格挡那支射向咽喉的箭。

叮的一声脆响，刀身准确地撞上了箭尖，将那支箭磕飞了出去。与此同时，他感到左臂一阵剧痛——那支射向他胸口的箭虽然没有命中要害，但却擦着他的左上臂划过，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顺势滚到了一棵大树后面，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左臂在流血，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臂流下来，滴落在地面上，渗进泥土里。他撕下一截衣摆，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快速地把伤口包扎了一下，暂时止住了血。

然后他侧耳倾听。

林子里又恢复了死寂。那三支箭射过之后，再也没有新的箭矢飞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了，恰恰相反，这说明对方很有耐心，正在等待他露出破绽。

楚砚舟的脑子飞速转动着。他在分析刚才那三支箭的轨迹——左前方，正前方，右前方。三个方向，几乎覆盖了正面一百八十度的范围。这说明对方至少有三人，分别埋伏在不同的位置上，形成了交叉火力。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枝叶太密了，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情况。但他可以肯定，那些人就藏在树上，占据了制高点。

硬拼是不行的。对方占据地利，人数占优，而且用的都是远程武器。他只有一把猎刀，冲出去就是活靶子。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局面。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泥土很松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用刀尖在地上快速地挖了一个小坑，然后把他的外衣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坑里，再用落叶和泥土掩埋好，只露出一截衣角在外面，伪装成他躲在那里的假象。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从树后窜了出来，朝着右侧的方向狂奔而去。

果然，他刚一露头，箭矢就追着他射了过来。他左躲右闪，利用树木作为掩护，一路狂奔。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头猎豹在林中穿梭，每一步都踩在最恰当的位置上，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身体的暴露面积。

他跑出了大约三十丈远，忽然一个急转弯，改变方向，朝着左侧的一片灌木丛扑了过去。他整个人扑进灌木丛里，荆棘刮破了他的脸和手臂，他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出灌木丛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那几支箭没有再追过来。

他暂时甩掉了他们。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些人很快就会追上来。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林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又在渗血了，白色的布条被染红了一大片。他咬了咬牙，重新扎紧了布条，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往南跑去。

他跑出大约一里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心中一凛，连忙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的道路上，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骑着一头毛驴，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那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乡绅，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一边走一边扇着风，神态悠闲。

楚砚舟松了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迎了上去。

那位乡绅看到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吓了一跳：“哎呀，这位壮士，你这是怎么了？”

楚砚舟拱了拱手：“这位老先生，请问前面是什么地方？”

“前面啊，再走十里地就是云州城了。”乡绅指了指前方，“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遇到土匪了？”

“算是吧。”楚砚舟苦笑了一下，“老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云州城走亲戚。”乡绅说，“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楚砚舟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多谢老先生了。”

他跟在乡绅的毛驴旁边，一起往前走。走了大约两三里地，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个乡绅骑毛驴的姿势，不太对劲。

一个普通的乡绅，骑毛驴的时候应该是放松的，身体随着毛驴的步伐自然地晃动。可这个人的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夹紧了驴腹，脚踩在马镫上的位置也很讲究——是踩在前半段，而不是后半段。这种骑乘姿势，是长期骑马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而且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那种。

楚砚舟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落后了半步，右手悄悄地握住了刀柄。

就在这时，那个乡绅忽然回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楚捕头，你比我想象中要警觉得多。”

楚砚舟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乡绅从毛驴上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哪里有半点老年人的迟缓？他站在路中间，把手里的蒲扇随手一扔，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有人让我带句话给您。”他笑着说，“云州城，您最好别回去。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楚砚舟握紧了刀柄，冷冷地看着他：“你是谁的人？”

“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那人抖了抖手中的软剑，剑身发出一阵嗡嗡的颤音，“重要的是，您今天走不出这片林子了。”

话音刚落，四周的树林里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楚砚舟转头看去，只见十几个黑衣人从树影中走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把制式统一的腰刀。

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同样的寒光。

楚砚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伏击。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杀局。

而那些人，根本不打算让他活着回到云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