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他仍伏在树冠深处,身体贴着湿冷的树干,指腹压在那枚铜镜碎片之上。
碎片的边缘已经刺破掌心,细微的疼痛沿着血肉传来,反倒让他的意识更加清醒。
柳师兄最后那一眼,未必是发现了什么。
也可能只是执法堂修士惯有的谨慎。
可在陈默眼里,这两者并没有区别。
只要对方还存有怀疑,他就不能把离开的希望寄托在对方已经放弃追查上。
百瘴林的雨幕能够遮蔽视线,却遮不住一个炼气修士留下的痕迹。
更何况柳师兄带走的那两人,一个擅长追踪,一个熟悉林地,若他们在途中留下暗哨,陈默贸然下树,便等于亲手把自己送回刀口。
他必须等。
等到雨声重新填满林间,等到现场残留的灵力彻底散去,等到那几人的脚步声被瘴气吞没,再等一段足够长的时间,确认他们没有折返回来。
高处的风比地面更冷。
雨水从层层叶片间渗下,落在陈默的头顶、肩背和手腕上。
湿透的衣料紧贴皮肤,寒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左肩伤口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麻木得近乎没有知觉,只有偶尔一阵针扎般的抽动,提醒他那里仍在流血。
陈默不为所动。
他的目光越过枝叶缝隙,始终停留在柳师兄等人离开的方向。
那三道身影早已消失。
可林间的树影仍在晃动,枝叶碰撞发出的沙沙声连成一片,远近难辨。
百瘴林中的声音从来不可信,风能带来脚步声,雨能掩住呼吸,甚至连一只受惊的野兽,都可能让人误判危险的来向。
陈默将耳力放到极致。
没有脚步。
没有衣摆擦过草叶的声音。
也没有灵力波动从远处折返。
他又等了近百息。
这百息里,他没有抬头张望,没有活动僵硬的四肢,甚至没有更换一次呼吸节奏。
只有体内残存的灵力随着心跳缓慢流动,像一缕被雨水压住的火星,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确认四周依旧安静后,陈默才缓缓松开手指。
他没有直接跳下去,而是先将身体向树干内侧挪了半尺,借助枝叶遮挡住下方视线。
随后,他抓住一根垂落的藤蔓,脚尖试探着踩上凸起的树皮,一点点向下滑去。
动作依旧轻缓。
鞋底落在第一根横枝上时,枝条只发出一声几乎不可察觉的吱响。
陈默立刻停住,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等那点声音被雨声吞没,才继续下降。
三丈高的古树,他足足用了十余息才落地。
双脚触到泥土的刹那,陈默没有停留,身体顺势向前一滚,将落地时可能产生的冲力化开。
滚过一层湿软的腐叶后,他单膝撑地,迅速抬眼扫过四周。
没有人。
没有符箓灵光。
也没有新鲜脚印。
他站起身,先朝柳师兄等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转身,朝完全相反的方向掠去。
不是逃。
至少不只是逃。
柳师兄的话已经给出了更重要的答案。
秘境入口波动,异常灵力汇聚点。
宗门此刻将大部分力量投向东南区域,所有巡查队伍都会围绕灵力异常展开搜索。
陈默若继续向远处逃,只会在林中留下更多痕迹,也可能撞上正在赶来的其他修士。
真正安全的地方,从来不是最远的地方。
而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地方。
陈默的目光落在怀中那卷残破兽皮上。
兽皮上的地图早已模糊,许多线条被岁月和潮气侵蚀,只剩下几处断断续续的标记。
若不是他记忆极好,又曾反复对照百瘴林地形,几乎无法从那堆杂乱纹路中分辨出方向。
其中一处标记,位于百瘴林更深处。
在兽皮边缘,一道极浅的墨线勾勒出模糊轮廓,旁边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被岁月磨去大半的古旧符号。
陈默曾猜测,那可能是一处古修士坐化地,也可能只是某个已经废弃的洞府。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继续留在宗门弟子的搜查范围内更值得冒险。
更重要的是,地图标记所在的区域,正与柳师兄一行相反。
这意味着他可以借宗门力量转移的空档,彻底脱离原本的追杀路线。
陈默压低身形,在林间快速前进。
他没有沿着明显的兽道走,而是专挑树根交错、荆棘密集的地方穿行。
脚掌落地时,他会先用足尖试探泥土的软硬,确定不会留下深陷的脚印,才将身体重量压下去。
左肩的伤口在移动中重新撕裂。
温热的血很快透过衣料,顺着手臂内侧缓慢滑落,和冰凉雨水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陈默只是将肩膀略微收紧,借此压住伤口,没有因此放慢速度。
此时停下来处理伤势,只会留下更多时间给追兵。
活下来之后,才有资格考虑伤口会不会恶化。
穿过一片长满灰白菌伞的老林时,陈默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株中空古树倒伏在泥坡下,粗大的根系从土中翻出,形成一片天然的凹陷。
树干外侧覆盖着厚重苔藓,洞口被低垂的藤须挡住,内部黑沉沉的,只有一股腐木和湿土混合的气味飘出来。
陈默没有马上进去。
他先绕到侧面,观察地面上的痕迹。
没有野兽脚印,洞口边缘也没有新鲜抓痕。
几只细腿蜘蛛从藤须间爬过,蛛网没有被破坏,说明近段时间没有活物频繁出入。
他用一截枯枝挑开藤须,又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朝树洞深处弹去。
石子撞上腐木,传出沉闷的滚动声。
没有毒虫窜出,也没有灵力禁制被触发。
陈默这才弯腰钻入洞中。
树洞内部比外面宽出不少,最深处形成一个向下倾斜的土坑,足以藏下一只成年人。
洞顶的缝隙被苔藓封住,雨水只能渗进少许,地面虽然潮湿,却没有积水。
这里适合藏东西。
陈默取下腰间的储物袋残片。
那只储物袋早已被利器划破,袋口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它来自那名被他击杀的青阳宗外门弟子,上面残留着极淡的宗门灵力气息。
单独看并不明显,可一旦落入擅长追踪的修士手里,便可能成为指向他的线索。
他先从残片中取出仅剩的物品。
一枚青阳宗外门弟子令牌。
几块沾血的袋皮。
一截断裂的符纸边角。
还有两件无法判断用途的零碎法器。
陈默没有犹豫,将这些东西全部推入土坑深处。
令牌最容易暴露身份,储物袋残片则可能引来搜查。
至于符纸和法器,哪怕本身没有价值,也可能因上面的灵力残痕让人追溯到这里。
他用手指将泥土一点点拨开,把所有物品压进最深处,再抓起旁边湿冷的腐土覆盖上去。
腐土散发着浓重的酸腥味,沾在指甲缝里,黏腻而冰凉。
陈默又捧来一层厚厚的落叶,将土坑完全盖住,最后从洞口附近挖起几块长着苔藓的泥皮,倒扣在落叶上方。
他没有刻意恢复原状。
太过整齐,反而容易引人注意。
处理完后,陈默退到洞口,从外面观察了片刻。
倒伏古树的根系本就凌乱,泥坡又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即便有人从旁经过,也很难看出其中有新近翻动的痕迹。
他这才回到洞内,重新整理身上的物品。
几块灵石,被他分散藏在衣襟、腰侧和靴底。
丹药则贴身收好。
地图与玉符分别塞入内层衣袋,避免相互碰撞发出声响。
最后,是那卷残破兽皮。
还有铜镜碎片。
陈默将铜镜碎片握在掌心,低头看了片刻,最终没有把它埋下。
这东西带着一种与地脉灵力相似的脉动,或许与秘境入口有关。
它的来历尚未弄清,却已经在爆炸前数次传出规律震颤。
对别人而言,这只是一块破碎法器;对他而言,却可能是一把能在危险降临前敲响的警钟。
他将碎片贴身收好,随后钻出树洞。
雨势已经减弱。
天色却更暗了。
陈默没有按照地图上那道模糊墨线直行,而是以兽皮标记为参照,结合周围山势、树木生长方向以及地面灵力的流向,不断修正路线。
第一次调整,是在越过一片浅洼时。
地图标记显示目标应在西北方,但浅洼中的瘴气却明显向东南回卷,底下地脉灵力也呈现出被挤压后的滞涩感。
陈默判断那片区域可能存在隐藏的地下裂隙,于是绕开洼地,向西侧偏移。
第二次,是在一条干涸溪沟旁。
溪沟中的水迹早已消失,裸露的碎石间却残留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冰凉灵气。
那灵气并不混乱,也没有百瘴林常见的腥臭瘴毒气息,反而像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从地下翻了个身,留下微不可察的余波。
陈默停下来,用手掌贴在一块湿石上。
石头冰冷,表面粗糙。
几息之后,一缕极轻的震动从石底传来,短促,缓慢,随后归于平静。
他当即改变方向,沿着溪沟向上游行进了一段,再从两座低矮山丘之间穿过。
越往前,周围的瘴气便越稀薄。
百瘴林深处本该遍布灰绿雾霭,枝叶上也常凝着带腐蚀性的水珠,可此处的树木却逐渐变得干净,空气中的腥苦味一点点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描述的陈旧气息。
仿佛尘封多年的石室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里面没有风,却有某种沉积了漫长岁月的气息,缓慢地向外渗出。
陈默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周围灵力的变化已经清晰到不容忽视。
那灵力比百瘴林其他地方略微活跃,却没有寻常灵脉的顺畅。
它在空气中聚散,像一条被泥沙堵塞的河,明明仍在流动,却每隔一段便会出现短暂的停滞。
古老。
滞涩。
与瘴毒灵力截然不同。
陈默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宗门废弃阵盘、年久失修的护山阵节点,都曾有过类似气息。
只不过那些地方的阵力已经衰败,而这里的灵力似乎仍在维持某种极其微弱的运转。
地图上的标记,恐怕不是普通坐化地。
也许那位古修士死后,留下的并不只是遗骨。
日头逐渐西沉。
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暗金,林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霞光。
陈默拨开最后一片低垂的宽叶,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变。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并不大,四周古树环绕,树干笔直得近乎诡异,枝叶却没有向中央伸展,仿佛连它们也在有意避开那片区域。
这里安静得异常。
没有虫鸣。
没有鸟叫。
连风吹过林梢的声音到了空地边缘,也会骤然变轻,只剩下叶片彼此摩擦的细响。
瘴气在这里稀薄得几乎不存在。
裸露的地面铺着大片灰白色岩石,岩石没有被苔藓覆盖,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天然沟壑。
那些沟壑纵横交错,像是岁月留下的裂痕,又像某种庞大生物用指爪反复抓挠过地面。
陈默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立即踏入。
他先观察四周。
没有妖兽活动的痕迹。
没有新鲜脚印。
也没有阵法灵光。
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加不对劲。
他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朝空地中央抛去。
石子划过半空,落在灰白岩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后滚出数尺,停在一道沟壑旁。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默等了片刻,才缓缓走进去。
脚下的岩石干燥而冰凉,与周围湿润的泥土形成鲜明对比。
鞋底踏过石面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声音在空地中扩散开,却没有回音,仿佛四周的空间将一切声响都吞噬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最近的一道沟壑边缘。
岩石粗粝,边缘却有被灵力长期冲刷过的光滑感。
指尖触及沟壑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传了过来。
陈默的动作停住。
那颤动并不来自他的手指,也不是错觉。
它沿着岩石深处缓慢传导,先是极轻的一下,随后隔了数息,又传来第二下。
间隔稳定。
力量微弱。
却绵长得令人心悸。
陈默屏住呼吸,将手掌完全贴在岩面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渗入皮肤。
那股颤动比先前更加清晰,仿佛大地深处有某种无法想象的存在,正沉在漫长黑暗里,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呼吸。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像某种巨大存在沉睡中的脉搏。
陈默抬起头,目光沿着脚下那道沟壑缓缓望去。
沟壑并非自然裂纹。
它从空地边缘延伸而来,经过数块灰白岩石,最终指向中央。
旁边几道深浅不同的纹路也呈现出相似走向,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着,朝同一个位置汇聚。
陈默站起身,顺着沟壑一步步向空地中央走去。
夕阳最后一缕光线落在岩面上,照亮了那些交错的纹路。
而在所有沟壑最终汇聚之处,一块不起眼的六边形区域,正微微下陷在灰白色的岩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