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周正洋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他穿过马路,风吹得有点凉,衬衫袖子贴在手腕上,有点痒。
他住的是老小区东边的一栋楼,六层高,外墙刷过米黄色的漆,现在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电梯坏了很久,他早就习惯了走楼梯。爬到五楼拐角,楼道灯闪了一下,墙上有一道划痕,是上周有孩子练滑板留下的。
钥匙刚插进锁孔,他就听见屋里冰箱在响。开门进去,玄关的灯自动亮了。鞋柜上放着他和妈妈去年春节拍的照片,背景是老家门口的春联,红得很显眼。照片里的他笑得不太自然,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领带解开一半停在脖子上。客厅茶几上摊着昨天的报纸,财经版折了一角,是他睡前翻的。电视关着,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电池盖松了,用胶布缠着——这个毛病三个月了,一直没修。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群消息,发信人是“江州老友”。
陈峰:今天修完三户漏水,累瘫。
老马:来杯热美式不?算我请。
沈莉:关东煮最后一串归我。
他看了会儿,手指滑动屏幕,打开相册。最新一张是上周日在超市拍的,他站在收银台前,旁边是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女孩,介绍人说是小学同学的表妹。这照片是他妈妈非要拍的,说“留个记录”。他点开看,发现自己的表情像在应付工作。
他退出相册,回到微信群。聊天框上面写着“9人在线”,头像一个接一个:吴颖、唐果、陈峰、老马、沈莉……这些人他都是慢慢认识的,有的共事过,有的只是常去同一家咖啡店,后来就成了朋友。
他打字:“有时候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你们说呢?”
发送。
手机放回腿上,屏幕暗了。他没开灯,也没去烧水,就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那条用了五年的灰色毛毯,边角已经起球了。窗外天黑了,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一户人在吃火锅,热气往上冒;另一户家长在看孩子写作业;还有一扇窗是黑的,窗帘拉了一半。
五分钟过去了,没人回消息。
他知道大家不是不回,是都在忙。吴颖可能在处理网店订单,唐果应该刚下课,沈莉也许还在改方案,陈峰大概蹲在别人家修水管,老马估计正准备咖啡。他们不会马上回,但也不会不回。
两分钟后,消息来了。
吴颖:当然好啊,住得宽,睡得香,不用抢卫生间,还能随便吃螺蛳粉。[捂嘴笑]
接着跳出语音条,唐果的声音响起来:“我觉得能对自己诚实的人最酷!我昨天还跟我妈说不想结婚呢!”
他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点了转文字,看到那句:“我妈差点把饭碗摔了。”
然后是沈莉的回复:“婚姻是选项,不是答案。”
陈峰发了个点头的动图。
老马回了一句:“单身税迟早要取消,挺住。”
他一条条看完,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还在响。他抬头看着那扇黑着的窗,忽然觉得那里不是空,而是选择。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婶转发了一条养生文章,《十个长寿秘诀,第一条就是别操心儿女婚事》。他没点开,只往上滑聊天记录,翻到半年前的一次对话。
那时他刚相亲回来,群里有人问情况,他回了句“不合适”。吴颖马上说:“什么叫不合适?是你不想将就吧。”
唐果立刻接:“对!将就才可怕!”
那天聊到很晚,最后老马说:“你们这群人,活得比电视剧精彩多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回了句“哪有那么夸张”,其实心里轻松了不少。
现在他又打字:“谢谢你们这么说。”
发出去后,没等回复,直接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水龙头漏水,滴答滴答地响。他没去修,就让它滴着。喝完水,杯子放进沥水架,转身进了卧室。
书桌靠窗,上面放着本周的工作报表,角落压着一张纸,是上次妈妈给他的相亲资料。照片上的女孩戴眼镜,笑得很温和,叫李雯,是老师,喜欢读书和徒步。以前每次拿到这种资料,他都会紧张,怕表现不好,怕让妈妈失望,怕别人觉得自己“没人要”。
这次他只是看了一眼,顺手塞进抽屉最底下,上面压着助学计划的年度报告。
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写下:“我不是不想要家庭,我只是不想将就。”
字写得很清楚,一笔一画,没有停顿。
停了几秒,他又加了一句:“朋友都没劝我将就,我自己更不该。”
合上本子,起身去泡牛奶。微波炉叮了一声,热气从杯口冒出来。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靠着栏杆喝。风吹在脸上,楼下便利店的灯一闪一闪,照出几个骑车路过的人影。远处高架桥上车流不断,灯光连成线,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想起白天在单位,同事老王又提了一句:“你这年纪,再拖下去真就难了。”
他推了下眼镜,说:“我不急。”
老王摇头:“你妈急。”
他说:“她更希望我过得踏实。”
老王就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敲报表。
他知道,妈妈其实是希望他开心的。上周打电话,她说起邻居王阿姨的女儿离婚了,带着孩子回娘家住,“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当初要是再挑挑,也不至于这样”。
他问:“所以您宁愿我单着?”
她说:“只要你心里不苦,单着也行。”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真正关心他的人,不要求他“赶紧结婚”,而是希望他“别委屈自己”。
牛奶喝完了,杯子拿回厨房洗干净。回到卧室,手机在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群里又有新消息,但这回不是关于他的事了,是唐果发了个表情包,说今晚手工课做了个小熊杯子,吴颖回了个点赞。
他没再点开看。
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放进床头柜。关灯,躺下。窗外城市还有光,楼下有猫叫,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声音。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这一天和平常一样,上班、下班、吃饭、回消息。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知道,有些支持不需要说话,就像现在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被理解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