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那是桌上堆着的技术资料散发的味道。温婉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底下露出的一角纸页。
那是一张对折过的病历本，纸张已经发黄脆化，边缘微微卷起。这是她两辈子唯一的“证据”，证明她真的活过一世，证明那些痛苦的记忆不是一场梦。
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沉闷而有节奏。那是夜班工人在加班，四百多台织机同时运转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温婉想起前世，自己就是在这样的机器声中慢慢熬干了青春。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在车床前，腰酸背痛不说，还要忍受质检员的白眼和班组长的使唤。那时候她总想着，再熬几年就好了，等转正了就好了，等退休了就好了。结果熬到最后，等来的是一张薄薄的优化名单。
她展开病历本，借着床头灯的光看着上面的小字。1997年3月15日，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什么，她已经能背下来了。重生以来这张纸一直带在身边，不是为了提醒自己会死，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一世不能再那么窝囊地活着。
“不能再怕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枕头听，“怕了一辈子，也失去了一辈子。”
前世她怕出头，怕被人说是“出风头”，怕得罪领导丢了饭碗。结果呢？还不是一样被优化，一样在出租屋里等死。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怕也没用。
窗外的月光淡淡的，照在床脚。温婉把病历本收好，躺下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方旭东今晚说的那些话——日本学习的机会，技术的提升，更大的世界。她不是不心动，而是太心动了，所以害怕。
万一去了日本，万一学到了更好的技术，万一真的改变了一切……那她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前世失去一切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她的心脏。
但如果不走，她能怎么办？留在厂里等1997年的下岗潮？就算技术再好，在这个体制下，没有资历没有人脉，还不是一样被踩在脚下？
睡不着干脆不睡了。温婉坐起身，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五点了。窗外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披上衣服，走出宿舍。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厂区里已经有工人在走动，大家步履匆匆，手里端着搪瓷茶缸子往车间走。温婉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直接去了老郑的办公室。
“哟，温婉？”老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见是她进来了，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这么早，找我有事？”
温婉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郑叔，我想报名参加日本学习的名额选拔。”
老郑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日本学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老郑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上次是松本先生点名要你去考察交流，这次是要通过技术比武的。全厂选拔，五个名额，报名的已经有三十多个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温婉点头，“我想试试。”
老郑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赞许，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温婉，不是我泼你冷水。”老郑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选拔不比寻常。厂里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日本那边催得紧，谁不想抓住这个机会？你有技术是不假，但论资历，你比不过那些老师傅。论关系，你更不如那些有背景的。”
“我知道。”温婉又说了一遍，“但我还是想试试。郑叔，您帮我报名吧。”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行，我帮你报。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次选拔很激烈，你要有心理准备。回去好好准备一下，下个月初比试。”
温婉接过表格，低头看着上面的空格。姓名、年龄、工龄、报考项目……每一栏都是一道选择题，做对了就能往前走，做错了就出局。
“谢谢郑叔。”她把表格折好放进兜里，“我会好好准备的。”
从老郑办公室出来，温婉刚走到楼梯口，迎面看到一个人走了过来。
李建国。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左上口袋依然别着两支钢笔，只是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看起来这段时间没少折腾。被调去后勤部门之后，他的日子显然不好过。
“哟，这不是温婉吗？”李建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不屑，“怎么，去老郑那儿献殷勤呢？”
温婉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抬脚就要走。
“等等。”李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提高了八度，“我听说你想去日本学习？”
温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别做梦了。”李建国冷笑一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个女工，还想去日本？你当日本是什么地方，是个人就能去的？”
温婉平静地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前世她会被这种话伤到，会躲起来偷偷哭，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但现在不会了。
“李主任，”她的声音很稳，“等着瞧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春的风吹进来，带着车间里棉絮的气息。温婉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李建国还站在那个窗口，身影小小的，像一只困兽。
她深吸一口气，把兜里的表格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五个名额，三十多个报名的人，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至少，她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得整个厂区都是亮晶晶的。远处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一如既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