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温婉如约来到老张家。
厂后家属院的平房区,拐过第三排倒数第二间,就是老张的家。门虚掩着,她喊了一声没人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台老式织机安静地立着,机身被擦得锃亮。夕照从西墙头斜过来,给金属部件镀了层暖色。温婉愣了一下,她以为退休工人的设备会闲置落灰,没想到老张把它保养得这么好。
“来了?”老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先喝口水,喘口气。”
温婉接过杯子,看着这台比自己岁数还大的织机,忍不住问:“张师傅,这机器还能用?”
“怎么不能用?”老张走过去,手掌抚上机身,眼神变得柔和,“这台机器跟了我三十年,当年我就是靠它练出来的手艺。后来厂里引进新设备,它才退下来。我舍不得扔,就搬家里来了。”
他弯腰检查了几个关键部位,然后直起身看向温婉。
“丫頭,开始吧。先跑一遍我看看水平。”
温婉点点头,在机器前站定。这台老式织机她前世用过,操作方式几乎没变。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作。
十分钟后,老张抬手示意她停下。
“基本功扎实。”他点了点头,“但太慢了。你这是在考试,不是在车间里磨洋工。速度提上去,断头率才能降下来。”
温婉抿了抿唇。她不是不知道要快,而是不敢快——前世就是因为太快太突出,才被第一个推上名单。
老张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皱起眉:“怎么,怕了?”
“……有点。”
“怕什么?”老张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技术有了,机会也来了,这时候缩头缩脑,不是等着被人踩下去?”
温婉沉默着没说话。
老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走到她身边,指着织机的核心部件:“记住,我教你的不是花哨的技巧,而是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东西——如何用最少的时间、最少的断头,完成最高质量的产品。比赛的时候不要想着赢,要想着怎么把平时练的东西发挥出来。”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恰到好处。温婉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很多想法都太复杂了。
“再来。”老张让开位置,“这次按我说的做。”
温婉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机器前。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但断头次数反而更少了。
老张在旁边看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与此同时,厂办公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李建国正坐在椅子上,对面站着几个技术骨干。
“老李,这次比武的名额有限,”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你可得帮我们多说说话。”
“那是自然。”李建国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散了一圈,“不过这次名额确实紧张,五个位置,三十多人争,僧多粥少啊。”
“李主任,您侄子李强不是也报名了吗?”另一个人试探着问,“以他的水平,再加上您这层关系……”
“李强是他自己考的,跟我没关系。”李建国淡淡地说了一句,心里却很清楚,这次比武最大的对手不是这些技术骨干,而是那个叫温婉的女人。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那个妮子,最近风头太盛了。
“李主任,您看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问。
李建国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深邃:“怎么办?各凭本事呗。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比武有日本专家当评委,想走后门是没戏的。想赢,还得靠真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呢,有些人是注定要输的,不管她技术再好。”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心里清楚,李建国说的“有些人”指的是谁。
三天后,实操练习结束。温婉从老张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丫頭,”老张站在门口,“记住我说的话。比赛的时候别紧张,就当是平时练习。”
“谢谢张师傅。”温婉回头笑了笑,“我会努力的。”
接下来的几天,温婉白天正常工作,晚上就在宿舍里复习理论。方旭东送来的那本教材她已经翻了三遍,很多之前不太明白的地方现在都能理解了。
比武前一周,厂里贴出了参赛名单。
温婉的名字赫然在列,她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三十多个报名的人中,只有五个人通过了初选。让她意外的是,在那份名单的最上面,李建国的侄子李强排在第一位,而她的名字在第二位,中间隔了整整一行。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