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温婉就醒了。
宿舍里其他三人还在睡,窗外传来值夜班工人下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昨天复习的内容。纺织机械原理、故障排除方法、工艺参数计算……这些对她来说不算难,毕竟是前世翻过无数遍的东西。但说不紧张是假的——这次选拔关系到日本学习名额,容不得一点闪失。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工装。镜子里的姑娘眼神清亮,就是脸色有些苍白。伸手摸了摸耳垂,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婉儿,这么早?”上铺的赵小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睡不着,先去考场看看。”温婉系着扣子,“你再睡会儿。”
“要我陪你去吗?”赵小兰揉着眼睛坐起来。
“不用,你接着睡。”温婉推开宿舍门,“中午帮我带饭。”
清晨的厂区笼罩在薄雾中,路灯还没全灭,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和。温婉骑着自行车穿过空荡荡的厂区大道,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车间里已经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日班工人开始接班了。
考场设在厂技术科的小会议室。温婉到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摆好了十几张桌子,桌上放着试卷和草稿纸。她选了个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发现来参加选拔的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有几个三十多岁的老师傅。大家都埋头看着手里的资料,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有人不停翻着书页,有人闭着眼睛嘴唇微动默念着什么。
“看来这次是真刀真枪了。”她想。
监考的是技术科的张老师,还有一个厂办的工作人员。试卷发下来,温婉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这些内容对她来说并不难,很多都是前世工作中积累的知识——纺织机械的原理、故障排除的方法、工艺参数的计算。她埋头作答,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写到一半的时候,旁边有个年轻男工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破题”,被监考的张老师瞪了一眼,立刻缩着脖子不敢出声了。温婉嘴角微微动了动,继续写着。纺织机械的齿轮传动比计算对她来说是小菜一尺,前世在超市整理货架的时候她没事就翻技术手册,那些数字早就印在脑子里了。
不到四十分钟,她就写完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她起身交卷。
监考的张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通常这种考试,没人会提前交卷。
“这么快就写完了?”张老师接过试卷,翻看了一下。
“嗯,都写完了。”温婉轻声说。
“回去等通知吧。”张老师点点头,语气淡淡的,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赞许。
温婉走出会议室,迎面碰上方旭东。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几本资料,看见她出来,快步走了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温婉笑了笑,“题目不难。”
“那就好。”方旭东犹豫了一下,又说,“明天实操,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温婉不想让他担心,“张师傅教的东西我都练过了,应该没问题。”
方旭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明天监考的有日本来的专家,你注意点。”
“日本专家?”温婉愣了一下。
“说是来挑选技术骨干的,最后会综合评分。”方旭东压低声音,“听说这次选拔的公平性前所未有,李建国想动手脚也没机会。”
温婉心里一动。看来这场比武比她想的还要复杂,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实操考试安排在第二天。
考场是车间里最老的37号车床——正好是温婉刚进厂时分配的那台。她站在车床前,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五年前刚进厂的时候。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是老张手把手教她怎么接线、怎么调参数、怎么听机器的声音判断故障。
“有意思。”她想,“兜了一圈,又回来了。”
按照老张教她的方法,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检查了一遍机器的状态。齿轮、传动带、纱线张力、梭子轨道,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这是老张的规矩:无论什么时候,先了解你的工具。
监考的老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计分表。温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带着审视的意味。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左上衣口袋别着两支钢笔——这是技术员的标志。她认得他,技术科的老王,平时话不多,但技术是一把好手。
“开始吧。”监考老师说。
温婉深吸一口气,启动机器。
动作比平时练习时还要流畅。纱线在指尖飞舞,断头率比预想的还要低。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渐渐从审视变成了惊讶,但她顾不上这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温婉的动作越来越快,但质量一点都没有下降。这是老张教她的核心技巧——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提升速度,而不是一味追求数量。
不远处有人在给她计数,偶尔发出低低的惊叹声。温婉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机器和手里的纱线。断头、接线、断头、接线……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肌肉记忆,自然而然地完成。
就在她快要完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机器冒烟了!”
温婉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不远处一台机器的缝隙里冒出滚滚黑烟,监考的老师脸色大变:“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台机器的问题不是偶然,而是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