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老师把产品逐一登记，旁边的日本专家也在点头交流。温婉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曲，没有去看周围的目光。她能感觉到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不用看也知道是李建国。
“咳，”老郑站起身，环顾四周，“现在请各位评委打分。”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傅交头接耳，时不时朝温婉的方向看过来。坐在最边上的日本专家松本先生拿起温婉的产品，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用手捻了捻纱线的接头处，微微皱眉。
温婉的心提了一下。
片刻后，松本先生点了点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打分结果很快出来了。老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考场，最后目光落在温婉身上。
“本次比武，实操比赛成绩已经出来了。”老郑的声音在车间里回响，“第一名，温婉。”
短暂的寂静后，看台上响起掌声。温婉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成功了？
“第二名，刘海波；第三名，王建军；第四名，张明华。”老郑继续念着名单，“以上四位选手，将进入明天的决赛。”
温婉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每念一次，周围的掌声就响亮一分。她看到方旭东在人群后面朝她竖起大拇指，看到刘秀英在远处悄悄抹眼泪，看到老张站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
但她也看到了李建国。
李建国坐在看台最前面的位置上，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椅背，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像刀一样盯着温婉，仿佛要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温婉移开视线，没有与他对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今天的比赛就到这里。”老郑宣布，“明天决赛的项目是——现场维修故障织机。各位选手回去好好准备。”
人群开始散去，温婉刚要走，方旭东已经挤到了她身边。
“恭喜你。”方旭东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还没赢呢。”温婉摇头，“明天才是真正的决赛。”
“都一样。”方旭东看着她，眼神温柔，“你技术在那儿摆着，谁也抢不走。”
温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转头看向评委席，老郑正在收拾东西，李建国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下午，车间里比昨天更热闹。决赛的场地设在最里面的一排织机前，四台机器一字排开，每一台都盖着帆布，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周围围满了人，连车间主任老郑都亲自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是日本来的技术专家。
温婉站在选手区，身边是另外三个进入决赛的选手。刘海波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师傅，技术在全厂数一数二；王建军和张明华也都是维修班的老手，平时没少得过表扬。
这四个人里，只有温婉一个女工。
“今天的决赛项目是维修故障织机。”老郑走到前面，指着四台盖着帆布的机器，“这四台机器都被人为设置了故障点，谁能在最短时间内修好，谁就是冠军。现在开始抽签。”
温婉抽到了4号。她走到最后一台机器前，掀开帆布，看到一台老旧的织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台机器的结构。
这种型号她太熟悉了。前世她维修过无数台织机，这种老式织机的每一个齿轮、每一根皮带，她都了如指掌。
“开始！”老郑一声令下，其他三名选手立刻冲了上去。刘海波直接趴在地上，开始拆卸底部的零件；王建军则拿起工具箱，手忙脚乱地翻找需要的扳手；张明华更夸张，一上来就对着机器又敲又打，仿佛这样能解决问题。
温婉不紧不慢地打开工具箱，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把机器表面的油污擦干净，然后才开始拆卸外壳。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其他三名选手已经满头大汗，刘海波的衬衣后背都湿透了，王建军的额头上全是汗珠，不断地往下滴。张明华急得直挠头，几次差点把工具掉在地上。
但温婉依然有条不紊。她的手指在机器内部穿梭，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十五分钟后，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仔细检查了一遍各个部件，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缓缓转动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成功了。
裁判席上，有人低声说道：“这个女工，不简单。”
老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其他评委也纷纷点头，看向温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松本先生站起身，走到温婉面前，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然后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你的技术，很好。”
“谢谢。”温婉淡淡地回了一句，心里却并没有放松。因为她知道，李建国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裁判宣布结果的时候，李建国突然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很难看，阴沉得像能滴出水来。
“等等，我有异议！”李建国的声音很大，整个车间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建国。温婉转过身，直视着他：“李副主任，有什么异议？”
“这台机器的故障是我设置的，我知道有多少问题。”李建国指着那台织机，声音冰冷，“十五分钟根本不可能修好这么多故障点，除非她事先知道题目。”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老郑皱起眉头：“老李，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建国冷笑一声，“她作弊。”
两个字像炸弹一样在车间里炸开。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则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温婉站在原地，面不改色地看着李建国，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是最后的反扑了。
“李副主任，”温婉的声音很平静，“您说我在比赛前知道题目，请问有什么证据？”
“要不然你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好？”李建国寸步不让，“这台机器我亲手设置的故障，没有二十年以上经验的老师傅根本不可能在十五分钟内搞定。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妮子，凭什么？”
“就凭我师父是张守成。”温婉的回答简洁有力，“就凭我每天晚上练习到半夜，就凭这台机器的故障点虽然多，但都是常见问题。”
“你——”李建国一时语塞。
“而且，”温婉走上前一步，指着机器的一个角落，“这台机器的主轴齿轮其实没有坏，坏的只是连接杆。您设置故障的时候，可能忘了把齿轮和连杆分开来看。”
此言一出，裁判席上的几个老师傅都变了脸色。松本先生快步走上前，亲自检查了一遍主轴齿轮，然后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李建国一眼，用日语跟翻译说了几句什么。
翻译脸色微变，随即大声宣布：“松本先生说，温婉小姐的技术完全合格，甚至超过了很多老师傅的水平。他还说，李副主任设置的故障点确实如她所说，有几个是障眼法。”
李建国的脸彻底绿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老郑已经走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算了。输了就是输了，别让人看笑话。”
全场一片寂静。李建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最后只能恨恨地瞪了温婉一眼，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第一名，温婉！”老郑再次宣布，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全场掌声！”
这一次，掌声比任何一次都响亮。方旭东在人群里拼命鼓掌，刘秀英擦着眼泪笑了，连老张都忍不住点了点头。只有温婉依然平静，她看着李建国离开的背影，心里清楚——
这只是第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