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还没完全散去,李建国突然又跳了出来。
“等等,我有异议!”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刚才丢的面子找回来。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他。温婉刚刚放松的肩膀又微微绷紧,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轻易罢休。
车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原本要离开的工人们纷纷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几个还没走出大门的参赛选手对视一眼,又退了回来,找了个角落站着,准备看热闹。这种场面可比比赛精彩多了。
“有什么异议?”厂长的声音响起。
李建国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温婉,冷笑着说:“她肯定是提前知道了题目,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快修好?这不公平!十五分钟搞定那么多故障点,除非她是神仙!”
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哗然。有的人在交头接耳,議論纷纷;有的人露出怀疑的表情,上下打量着温婉;还有人幸灾乐祸地笑着,等着看这出好戏怎么收场。
“老李,你这话可有根据?”刘海波的父亲刘海棠皱起眉头,他是车间里的老技术员,平时最看不惯李建国的做派,“无凭无据的,可不能随便冤枉人。”
“就是,”王建军也帮腔道,“人家温婉技术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作弊?”
李建国阴沉着脸,根本不理会对面的反对意见。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温婉,仿佛要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温婉站在原地,没有辩解。她知道,这种时候解释没用,需要的是证据。而且她更清楚,李建国既然敢当众提出异议,必定是有所准备。与其现在与他争辩,不如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果然,李建国紧接着又开口了:“这台机器的故障我亲手设置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有多少问题。十五分钟?就算让张守成来,也不可能这么快!”
他这话倒是不假。刚才的比赛他全程在看,温婉的手法确实漂亮,但要说十五分钟能修好他设置的所有故障点,他打死也不相信。这里面一定有鬼。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开始怀疑地看向温婉,有人则摇头表示不信。技术比武搞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维修,李建国的话确实让人起疑。
方旭东站在人群中,眉头紧锁。他手里还拿着刚才准备好的监审文件,没想到李建国真的会跳出来质疑。他看了一眼温婉的背影,见她依然平静地站着,心里不由得暗暗着急。
这种时候,如果不站出来帮她说话,恐怕真的要被人误会了。
想到此处,方旭东不再犹豫。他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李主任,你说的'提前知道题目',完全是无稽之谈。”
李建国眯起眼睛,看向方旭东:“方旭东,这里没你的事。”
“不好意思,”方旭东推了推眼镜,脸上看不出任何慌乱,“我是这次比武的监审之一,有责任确保比赛公正。”他把文件递给厂长,“这份是参赛选手的保密协议,每人都签了字,承诺赛前不知道任何考题信息。这份是考题的密封记录,从出题到考试前,没有任何泄密的痕迹。”
厂长翻开文件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来就是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来的,没想到李建国会当众闹这么一出。如果处理不好,不仅比武的名誉会受损,就是他这个厂长脸上也不好看。
“李建国,”他严肃地说,“无凭无据,你不要血口喷人。”
“厂长,我……”李建国还想解释,却被厂长挥手打断了。
“够了!”厂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技不如人就要认输,不要丢了大人还嘴硬。你说人家作弊,证据呢?你要是拿不出证据,就是污蔑!”
李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没有人站在他这边。几个平时与他交好的技术员都低下了头,装作没看见;老郑更是直接转过身去,明显不想掺和这件事。
最后只能恨恨地哼了一声,黑着脸坐下了。
温婉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看向方旭东,发现他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刚才如果不是他及时站出来,单凭她一个人,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老郑走上颁奖台,咳嗽了一声:“第一名,温婉!上来领奖!”
掌声雷动。温婉走上台,接过那本红色的荣誉证书,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本证书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荣誉,更是赴日学习的名额,是改变命运的机会。这一步,她终于走出来了。
颁完奖,工友们纷纷围上来道喜。刘秀英挤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啊,丫頭,没给咱们女工丢脸!”
“刘姨,谢谢您。”温婉真诚地说。
“谢什么?”刘秀英笑了笑,“是你自己有本事。对了,晚上一块吃饭吧,叫上方旭东那小子。”
温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人群渐渐散去,天已经擦黑了。
温婉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里紧紧抱着那本证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路边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温婉!”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恭喜你,”方旭东追上来,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做到了。”
“方旭东,”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这里,你会恨我吗?”
他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说什么傻话呢?”他上前一步,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温婉还是没有回头。她看着远处宿舍的灯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上一世,她孤独地死在出租屋里,没有人会问她要去哪里。这一世,她明明已经抓住了机会,却依然感到不安。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并没有因为一场比赛的胜利就完全消散。
“没什么,”她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只是轻声说,“只是……谢谢你。”
方旭东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欲言又止。他想问清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感觉到,温婉心里藏着什么事,但她不愿意说,他也不会追问。
“那我送你回宿舍吧。”他说。
“不用了,”温婉摇摇头,“我自己可以。”
说完,她加快脚步往前走。方旭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