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已经启动了。
不，应该说火车正在启动。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的有节奏的声响透过车窗传进来，温婉能感觉到车身在轻微晃动，像是有谁在推着她向前。
窗外站台上的送别人群在慢慢后退，她看到方旭东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了视线里。
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白色的信封。温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对折的纸条。
照片里是他们上次在厂区花园的合影，方旭东站在她身旁，两人都笑着。纸条上写着：“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这里等你。记得你说的话——我们一起面对。”
看到这句话，温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想起自己刚重生时的恐惧和迷茫，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和不易。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挡车工，到全厂技术比武的第一名；从被李建国打压得抬不起头，到当众用技术让他颜面尽失；从差点被优化名单吞没，到获得赴日学习的宝贵机会。
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但她走过来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遗憾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火车驶向远方，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从熟悉的小城街道，到广阔的田野，再到连绵的山峦。温婉看着窗外，思绪渐渐飘远。
日本是什么样子的？
前世她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更别说出国了。在她的记忆里，日本意味着更先进的织机、更精密的技术，还有那些在电视上看到的繁华都市。
而现在，她就要亲眼去看看了。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这一去，可能就是半年一年，甚至更久。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全新的环境、陌生的语言、还有那些据说很严格的日本工程师。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去，她会后悔一辈子。
前世她在车间里熬了二十年，最后落得个孤独死去的下场。这一世，她有机会改变这一切，她不能退缩。
窗外的风景还在不断后退，温婉却渐渐平静下来。她伸手擦干脸上的泪水，把照片和纸条小心地收好。
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而是一个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旁边座位上的一个大姐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块手帕：“姑娘，别哭了，出门在外的，哭多了伤身。”
“谢谢大姐。”温婉接过手帕，擦了下脸，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就对了。”大姐笑了笑，“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家里孩子才两岁，硬着头皮出去打工。现在想想，那些苦都熬过来了。”
“大姐，您是去哪儿的？”
“我去广州，那边厂子多，好找工作。”大姐说起这个，眼睛里闪着光，“你嘞？去哪国？”
“日本。”温婉轻声说。
“哟，日本！那可是好地方！”大姐惊叹道，“闺女有本事啊，能去日本学习。我们家那小子要有你一半争气，我就烧高香了。”
温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礼貌地笑了笑。她不太习惯被人夸，尤其是这种场合。
大姐却来了兴致，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家的事。温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她的注意力还是在窗外，看着风景一点点变化，从熟悉变得陌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从地平线上落下，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温婉看着那轮落日，突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每天放学后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回家，老远就能看到自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沈桂兰站在门口喊她吃饭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即将出国的女人。这中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姑娘，想什么呢？”旁边的大姐推了推她，“吃饭吧，我带了点心，一起吃点？”
“不了，谢谢大姐。”温婉摇摇头，“我不饿。”
“多少吃点，空着肚子不舒服。”大姐硬塞了一块点心给她，“拿着路上吃。”
温婉不好再推辞，只能接过来。点心是用油纸包着的，打开来是一块酥饼，散发着淡淡的油香。她咬了一小口，味道居然很不错。
“谢谢大姐。”她真诚地说。
“客气啥，出门在外的，互相照应呗。”大姐摆摆手，又开始剥橘子吃。
温婉把剩下的半块酥饼收好，继续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消瘦的脸颊，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那双显得过于沉稳的眼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今年才二十二岁，可里面的灵魂已经四十五岁了。前世那些年的记忆，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怎么也抹不掉。
但也正是那些记忆，让她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如果不是重生，她可能还在车间里浑浑噩噩地熬日子，等着1997年的下岗潮来把她吞没。是前世的那些苦难，让她明白了什么叫珍惜，什么叫把握机会。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光，应该是经过某个小城镇。车厢里的人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吃东西。温婉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景色不断后退。
明天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到北京了。然后从北京坐飞机去日本，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能踏上那片陌生的土地。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害怕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因为害怕就退缩吗？
不能。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要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漂亮，走得风光。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学到真本事，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一定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后悔！
窗外的夜色中，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温婉看着那些星星，突然想起方旭东写的那句话——“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这里等你”。
是啊，不管她去多远的地方，总有人在等她。这辈子，她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这种被人等待的感觉，真好。
火车继续向前驶去，载着她，也载着她的梦想和希望，驶向未知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