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冯家寨的鱼塘翻了塘。承包塘的是老魏，前年从队里把塘包下来的，放了鲢鱼草鱼，讲好年底起鱼，塘埂归他修。二十八那天早上他去看料，塘面上白花花一层，全是死鱼，肚皮朝上，顺着风往西角聚。他站在塘埂上喊了一嗓子，半个村子都听见了。有人跑来所里报信，李广田戴上帽子，叫我拿上本子，两个人骑车去的。
路不近，土路，过了灌渠还有二里地。塘边围了十几个人，七嘴八舌，有的说是毒死的，有的说头天晌午看见塘边有过生人。老魏蹲在埂上抽烟，烟叶是自家房前种的，呛。见了李广田他站起来，说，广田，你得给我做主，这是有人成心害我。李广田没接这话，先绕着塘走了一圈，我跟在后头记。他走到下风那个角，蹲下，捞了一条死鱼，掰开鳃看了看，又扔回水里。他问老魏，昨儿后半夜，鱼浮头没有。老魏说他睡得死，不知道。塘边住的魏老汉接了话，说后半夜是听见塘里咂嘴，扑腾扑腾的，他还当是猫。
李广田又看了看水。水色发暗，面上浮着一层暗亮，塘边苇子刚冒芽，绿是绿，水是死绿。他吩咐我记上，水肥，天闷，鱼浮头，缺氧。又讲这不是毒。老魏不服，说去年咋不泛。魏老汉说，前年就泛过一回，那会儿还没包，死了小半塘，你忘了。老魏不言语了，蹲下去，拿手在水里搅了一把，搅上来一手腥气。
四袋。
这是后话。先说当天。处理不难，难的是老魏心里那口气。他非要李广田写清楚这不是他的责任，往后卖鱼人家不挑理。李广田的话是笔录照实写，天灾就是天灾，写不出人来。死鱼要捞上来，挖坑深埋，埋在塘埝底下，撒石灰，不许卖，也不许吃。老魏心疼，最大的鲢鱼半尺多长，眼瞅着要见钱。李广田又讲死因不明的鱼不能进肚子，回头闹起来，那笔录就得重写。老魏这才叫了两个侄子捞鱼。捞了整整一后晌，装了四条麻袋，坑挖在塘埝底下，石灰是供销社买的，两块钱一袋。我站在边上看，记了数，一百三十多条，捞完两个侄子的胶鞋全让塘泥糊住了，坐在埂上拿树枝刮泥，刮了半天。
笔录是当场问当场记的。问了老魏，问了魏老汉，问了头天晌午在塘边锄地的冯家老三，三份，一人一页。冯老三说他在地头看见个骑车的过去，驮着筐，没停。李广田问清楚了，是走村收鸡蛋的，常走这条路，这事就算完了。回来的路上我问李广田，万一真是人下的毒呢。他说，下毒的鱼不该顺着风聚在一个角，该是满塘都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路，车蹬得飞快。这话我记在了本子上。后来我见过几本别的卷，凡是死东西聚堆的，都有个聚法，聚法不对，人心里才犯嘀咕。
笔录拿回所里誊清，订了一本，两孔棉线，线头照旧留在封底内侧左角。
线头左角，这四个字我写熟了。
订这本卷那天老韩进来送开水，看我绕线，站了一会儿，问这线省着点使行不，一卷使一胳膊。我说棉线一毛五一丈，使不起也得使，线松了卷散，卷散了页乱，页乱了，里头写的事就悬了。老韩说，你这算账的路数跟李秀云一个模子。我说跟她学的。他端着搪瓷缸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添了句，晚上吃捞面。
搁进柜子的时候，老魏的事其实还没完。过了些日子他来过一回，不为鱼，为窝棚。他听人说出事的水塘得有人看，想在塘埂上搭个看夜的窝棚，来问问占不占手续。李广田说，自家塘埂，搭。他就搭了，玉米秸的，棚子三面挂草苫，一面冲东，里头一盘土坯炕，炕上铺麦秸。有人路过说老魏你这日子过得比谁都野，睡在鱼跟前。老魏讲鱼就是钱，钱睡在哪儿我睡在哪儿。这话后来传开了，成了冯家寨的一句闲话，谁家孩子不肯睡午觉，大人就说，再闹送你去老魏的窝棚。
入了夏，老魏又来所里一回，这回是马灯的事。供销社的马灯卖八块五，他犹豫，说点煤油费。我给他算了算，一夜二两油，一个月三斤，六毛来钱，比丢一塘鱼强。他听了回去就买了。灯买回来他专门绕到所里给我看一眼，灯罩擦得亮。他说，亏你给算这笔账。我说这是顺路账，不算啥。其实我知道，他心里那口气，到买了灯才算咽下去。人这个东西，认账要有个台阶，灯就是他的台阶。
反正那年夏天冯家寨的塘没再出事。老魏一夜起来两回，拿长竿搅水，搅水这个说法我是头一回听，水搅动了，底下的气就上来了，鱼就能喘上。魏老汉说他魔怔了，半夜站在塘里跟鱼说话。说不上来鱼听不听得懂，反正鱼活着。有一回我下班路过，老魏非拉我上看夜棚里坐坐，土炕烧得温乎，炕头搁着马灯、半盒火柴、一小坛咸菜，墙上钉了块木板，木板上拿粉笔记着数，哪天搅了几回水，哪天听见了猫头鹰叫。我说你这比我们值班记录还全。他大概听成了夸，把胸脯挺了挺。塘埂上他还顺手点了一溜豆子，秋天结了荚，撸了半簸箕。到年底起鱼，老魏给所里送来两条鲢鱼，李广田让折了价，两块八，钱记进了慰问账。
鱼是老韩做的。
汤熬得白，锅里搁了两片姜。黄狗蹲在桌子底下等了一后晌，分了一副鱼杂，吃得吧唧吧唧响。
那本笔录后来在柜子第二层搁着。有时候腾柜子我翻见它，就想起老魏站在塘埂上喊的那一嗓子。塘还是那个塘，水还是那个水，鱼死了满塘白，人心里先白的也是一片。写材料的时候李广田说，天灾俩字最好写，笔画少。笔画是少，可天灾落到谁头上，谁都得先愣半天。愣完了，该搭棚搭棚，该买灯买灯，日子照过。纸上的事三行就完了，纸下头的事，得掐着指头算到年底。算完了，来年开春再放一茬鱼苗，水还是那个水。反正塘跟前的人差不多都懂了一个理，天管不了的事，人夜里多起一回，就管了一半。说不上来这理是谁先悟的，大概是鱼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