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镇上集，冯家寨的冯二柱开他爹的小四轮来卖麦糠，倒车的时候把集东头孙屠户的肉案子撞了。案子是枣木的，四条腿，上头摆着半扇猪肉，一杆秤，一个磨得发亮的铁钩子。车斗的角磕在案子腿上，案子歪了，半扇猪滑下来，掉在泥地上，沾了一层土。孙屠户当时就在旁边，一把拽住车斗，不撒手。两个人就集上吵起来了，看热闹的围了一圈又一圈，把卖咸菜的摊子都挤倒了。
有人跑去所里喊人，王继成正巡街，先到的。他把两个人分开，让冯二柱把车先挪开，别堵着道。二柱不挪，说挪了车他跑了咋办。孙屠户说，我不跑，我跑我的肉干啥。王继成说，车在这儿堵着，一集的人过不去，回头再踩着一个，案子就大了。二柱这才上车，把车挪到了集口的空场上。车是老式的，摇把打火，摇了三下才着，黑烟冒起老高。旁边看热闹的老头说，这车比我孙子还犟。
我到的时候事情已经问了一遍了。冯二柱十九，学开拖拉机不到半年，他爹花一千二买的旧车，农忙拉麦，闲了赶集拉糠。他说倒车的时候看人去了，看的是卖搪瓷盆的摊子，他娘让他捎一个盆。孙屠户的账算了半天：半扇猪沾了土，得削一层皮，削下来的就贱卖；案子腿裂了，得找木匠箍；还有他手上蹭破一块皮。加起来他要十五块。冯二柱说十五块太多，他卖一天麦糠才挣两块。两个人又僵住了。
李广田后晌过来的。他先看车，围着转了一圈，看了看车斗角上撞的印子，又蹲下看案子腿的裂缝。他说，车走集上，按理得有人压着车斗走，集上的规矩你不知道。二柱说他爹知道，他爹今天没来。李广田说，那这账就得你认。最后是这么分的：削皮的肉折价三块，孙屠户自己卖，卖多少算多少；箍案子的工钱两块，找木匠老纪他连襟；手上那块皮，上点药，药钱五毛；车斗角撞瘪了，孙屠户不管。合计五块五，冯二柱当场掏了三块，剩下的麦收后给清。孙屠户把钱接了，数都没数，说不是差这几块，是大集上的规矩不能破，今天车撞案子没人管，明天四轮就能上肉案跟前转悠。
这笔账我来回抄了两遍。头一遍抄在值班记录上，第二遍誊在调解的笔录上，按手印的时候孙屠户的大拇指头粗，印泥按上去半个指节都是红的，冯二柱的指头细，印按出来轻飘飘一小团。李秀云后来翻登记，说这两个印子一个像一个糊，让我把纸换了一页重按。她说，印泥不值钱，手印金贵，往后认账就认它。重按的那页我自己留了个心眼，两个人并排按的，一个红一个浅，放在一起看，倒像是一家子人。反正抄写员的账上，印子比字经得住看。
手印这一页我后来又见过。开春李秀云整理调解的卷，把各月的手印页摊在院里晒霉，我那页也在。晒了一晌午，字晒淡了些，印子倒还红。李秀云挨页看过去，看到我这页停了一下，讲这两个印子按得好，一个结实一个虚，虚的那个不是不认账，是手上没处使劲，十九岁的手上没劲，纸知道。她这话我记住了。纸知道的东西多，它不说，纸就是嘴严。
麦收后冯二柱来交剩下的两块五，交得痛快，还给我捎了一小袋新麦，说是他爹让拿的。李广田让折价记了账，麦子老韩收了，磨了面，蒸了一锅馍。馍是老面发的，碱搁得正好，黄狗守着笼屉转，老韩拿脚拦它，拦不住，最后掰了半个馍皮给它。反正这笔账前后拖了一个月。
两清了。
人情没清。入了冬孙屠户杀年猪，给所里捎来一副下货，说案子箍好了，使着顺手，谢木匠也得谢中人的账。李广田让照价折了，三块六，记进慰问账。老韩收拾下货那天，所里的炉子头一回生起来，煨了一锅汤，全所一人一碗，馍就着汤，吃得额头冒汗。反正那年冬天，集上的车规矩得很，小四轮进集，车斗后头全绑了布条，红的粉的，谁家姑娘给系的就是谁家的记号。开春我下乡，半道上还碰见二柱拉砖，他老远按喇叭，喊了句周哥，车没停，带起一道土烟走了。
后来我在集上常见那台小四轮。冯二柱开了两年，手熟了，倒车不用人压着车斗了，车斗后头绑了一截红布条，说是他娘的主意，晃眼，人看见就让。集上的人管他叫二柱师傅，他应得快。车还是那台车，一千二买的旧车，摇把换过一根，斗帮换过一次板，车斗里常年扔着一捆纸绳和两块顶门砖。他爹后来索性把车交给了他，自己回去种地，说方向盘这东西认年轻人。爷俩分了工，儿子跑运输，老子赶集卖糠，裤腰上别着旱烟袋，等集散了蹲在车轱辘边上抽烟叶，烟锅在车轱辘上磕得当当响。有天集散了他捎我一段，土路上颠得厉害，他一边开一边讲他学车的事，说头一回上车把他爹吓得不轻，他爹现在不敢坐他开的车，宁可走着去集上。到了所里门口他停稳了，我下车，他又摇了半天摇把才打着火，黑烟一冒，走了。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这台车撞过一回案子，后来规规矩矩跑了七八年，车斗上的红布条褪成了粉的，也没换。
车是旧车，规矩是新的。
人的名，车的样，都是一回一回磨出来的。
案卷搁在柜子里，那页并排的手印还红着，浅的那个浅，可它也在。有时候我想，卷上记的的事，十件里有九件后来都好好的，好好的这些，纸上就一行，纸上这一行底下，日子过了七八年。这七八年，纸不知道，抄纸的人知道。说不上来这算不算本事，大概每一行都有自己的一本账，木匠有木匠的，屠户有屠户的，抄写员的账，全在别人卷上的字里头，一笔一笔都是别人家的日子，可攒账的手是自己的，墨是自己磨的。这本账不大，可它也是账，一年一年，攒得比谁都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