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刚过,陈怀山来找了我一回。他抱着一本卷,牛皮纸的封套磨得起了毛,搁在我桌上,说,这里头有三页问话记录,字太潦草,你重抄一遍。我问是哪年的。他说,八八年的。我说八八年的卷都结了三年了。他的意思是结了也得归置,上头要清旧档,字认不清的页,得有一份清楚的。
我把卷套解开,抽出那三页。纸是十六开的,边角发毛,铅笔字,一道深一道浅,深的地方是笔尖重,浅的地方大概是手出汗,铅粉挂不住。三页是一份问话记录,问的人和被问的人我一个也不认得,问的事看着也平常,谁前晌在谁家门口站了站,谁跟谁递了一句话,谁家的狗冲谁叫了两声。没有案子,没有伤,没有钱,就是些人在场的话。我抄了半页,有一处字省得只剩个偏旁,我拿不准,停下来问陈怀山。他就坐在旁边看报纸,接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来是顿。我又抄。又有一处两个字挤在一块儿,他看了半天,认出是晌午。抄第三页的时候他不在,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我把那一处指给他,他看了看,叫我照想的写。我说写错了咋办。他说,错不了。
三页抄完,我把原稿和抄件并排放着,他过来收。原稿他没往回给我,叠起来夹进了他那边的本子里,抄件他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看得很慢。看完了他吐出一个字,行。
卷套重新套好,抱走了。
原稿留在了他那边。
第二天我腾柜子,那本卷在第二层,我顺手翻到线头。线头在封底内侧左角,两孔,死结。这不是我订的——那本卷抱来的时候是订好的,陈怀山从头到尾没让我碰过针线。可那个结的手法,跟我订的一个人样。线绕的圈数,压的方向,收头的长短,全一样。我当时想,大概是他照着我的样子学的,所里订卷的样儿就我一个,他抱着卷回屋,自己练了一回,也说得通。反正柜子里卷多,我没多想,把柜门合上了。
那天下晌我把那三页的抄件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倒不是记内容,是记笔迹。铅笔字有轻有重,重的地方写的人用力,轻的地方写的人省力,一个人的字,轻重是有脾气的。三页里头有一页,轻重的变化比别的页多,写那一页的人大概心里有事。猜完我就把这个猜撂下了,抄写员的猜,不上纸。桌上的火柴盒让我划了一根点烟,第一根没着,第二根才着,烟叶呛,抽两口掐了,怕熏了新墨。
那三页抄的是啥事,我后来想过一回。问的人,被问的人,都不在所里花名册上。八八年我没来,八八年的卷我一本没订过,那里头的事,归我管的只有字。字我抄清了。至于纸后头的事,陈怀山说跟我不相干,我也就当它不相干。抄写员的规矩是老韩教我的面理,面要三光,手要干净,手上的活儿归手,心不掺和。这话是不是真规矩,我也说不上来,反正那几年我照这么活,活得挺踏实。
入了夏,所里清旧档的活儿铺开了。县里来了通知,十年以上的旧档要造册,一本一本报数目。这个活儿归李秀云管账,归我搬卷。八八年往前五年的卷在东屋,搬到院里晾,一摞一摞码在苇席上,晒一个晌午,翻一回面。晒卷的时候我翻过几本的封皮,案由看了个眼熟,里头的页我一张没看。规矩是我自己给自己立的,晾卷是晾卷,看卷是看卷,两样活儿不能混着干。
旧档的目录也归我打。目录一页二十行,一行一本卷,编册号加案由,案由长的截短。打八八年那册的时候,我把那本抱来的卷也编了进去,编到它那行,笔停了半下。目录上写的是,问话记录重誊,三页。上头要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谁的话,说的啥,目录不载。目录是卷的户口,户口上不写人的心事。那天我打了六页目录,油印了四份,一份县里,一份所里,两份存档。油墨的黑比墨水沉,蹭在指头上,洗两回才掉。
李广田路过院子,看我在苇席边上打盹,说,卷不怕晒,人别晒蔫了。我说没事。他说,晒卷是为了纸,纸脆了容易碎,你的手轻,翻的时候留神。我说知道。他蹲下来拿起一本翻了翻封底,看了看线头,又放回去,什么话也没说。我那会儿没琢磨他看啥,后来才想,他大概也是看那个结。
造册的册子是李秀云发下来的,十六开的,一册一百页,拿纸绳拴着脊。我一天填四十来行,一本卷一行,编册号、页数、案由、办结年月。填到八八年那一格,我多看了一眼。八八年的卷整整齐齐,页数没有缺的,办结的年月也没有空的。规规整整的册子上,看不出那三页重抄过。这话说出去谁也不信,可抄写的人自己知道,越齐整的纸,越是有人收拾过。收拾不一定是坏事,李秀云的柜子比谁都齐,她收拾得最勤。
那几天陈怀山下了两回乡,回来的时候裤腿全是泥,胶鞋上沾的黄泥晒干了,一走路往下掉渣。他进我屋放过一回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我桌角,交代先搁我这儿,回头他拿。我看了看书封,没封口,里头是什么我不知道,也没问。信封在我桌角搁了四天,第五天他拿走了,拿的时候问了一句没动吧。我说没动。他回了个那就好。
这句话后来我想过。没动就是没动,一个信封的事,他问这一句干啥。可那时候所里人人忙,防汛的通知已经贴出来了,谁也没闲心琢磨谁。我把这事记在了本子的页边上,就一行,六月,信封,四天。记完了照旧抄我的字。
墨是新的。
字这个东西有意思,你手底下抄的是人家的事,笔尖上带出来的,全是自己的日子。墨水瓶见了底,灌新墨的时候我多灌了半格,那个夏天的字,写得比哪年都饱。笔饱了,人心里那些没处搁的猜,也就跟着饱了,饱了就沉,沉了就稳,稳稳当当地搁在页边那一行小字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