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连下了六天雨。雨不算急,可不停,河的水位一天一报,报到第三天,镇里的喇叭早晚各喊一回,让沿河三个村把沙袋备好。所里分了段,陈怀山带王继成守东堤,李广田守渡口那段,我和吴长庚管送饭送灯。堤上搭了两个窝棚,苇席的,顶上苫着塑料布,雨打在上头,哗哗的,人说话得凑近了喊。
我头一回上堤是第四天夜里。吴长庚骑着他的绿挎斗摩托,后座绑着两个饭桶、一提溜马灯、一捆手电的电池。土路让雨泡透了,车轱辘打滑,吴长庚骑一段推一段,嘴里骂路,骂完了又心疼车,说这车新买不到半年,漆让泥糊了。到了堤上他把车支好,拿稻草擦了半天轮子。堤上的人看见了都笑,说老吴,水都上肩膀了你还擦车。吴长庚说,车是我的腿,腿上不能带泥。这话不占理,可堤上的人爱听,笑了一阵,接着扛沙袋去了。
堤上的活儿我看了一夜。沙袋一袋四十来斤,装的是堤下挖的土,两个人一组,一个撑口一个灌,灌满了口一收,甩到坝坡上,一层压一层。陈怀山在坝顶上走,哪儿渗水了、哪儿鼓包了,他一眼就看出来,指给村民加那一段。他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泥糊到小腿肚。后半夜险情出了一回,堤里坡渗水,渗出来的是浑的,陈怀山说浑水就得堵,清水不怕。十来个人抱着沙袋堵了两个钟头。
堵住了。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堤上的人东倒西歪地坐着啃馍,馍是老韩半夜蒸的,就着咸菜,咸菜是去年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粗。王继成靠着沙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电,电没关,照着半边天。
吃饭是在窝棚里吃的。窝棚是苇子把儿搭的,苫着塑料布。老韩后半夜又送了一趟,饭桶外头裹着小棉被,打开还是热的,一人两个馍一碗糊涂面条,糊涂面里搁了玉米糁子,稠。堤上没有碗的拿搪瓷缸对付,马灯的煤油添了两回,灯芯捻子是棉线搓的。陈怀山不吃,他说守堤的人先吃,他等渗水那处堵利索了再吃,等到天亮,面大概坨透了,他就着凉水吃了。堤上的人差不多都认识老韩的饭桶,饭桶一到,就有人喊,饭来了,账别忘了记。我把这一行也记上了。李广田后来看了说,这一行用不上。我说,用不上的我记了不少。他没言语。
八页。
我那夜在堤上记了八页纸。几时几分,哪段渗水,上了多少袋,谁扛的,谁下的水。有个后生为堵渗水的口子在水里泡了俩钟头,上来的时候嘴唇是白的,我记下了他的名字,冯家寨的,叫冯守堤。他爹给他起这名的时候大概没想着他真去守堤。李广田后来翻我的记录,说冯守堤这个名要写进表扬的册子里,让我核对清楚字,别把人名写岔了。我说,名字差一个字,人就不是一个人。这句是李秀云的话,我借来了。李广田看了我一眼,没言语,点了点头。
雨停之后还有一段闲笔。档案室的屋漏了,漏的位置不巧,正好在李秀云那排架子顶上。她发现的时候水已经顺墙下来了,打湿了两摞表格纸。她喊我和王继成去挪,挪了半个下午,把整面架子的纸全腾到了院里,油布盖了三层,毡子压边。湿的那两摞,一页一页揭开,夹在报纸里晾。李秀云说,纸泡了,字还在,纸要是烂了,字就真没了。我们晾了三天,晾回来的纸皱皱巴巴,能用,就是写上去的字得比平时用力。她把皱纸单独码了一格,说,这格纸写过的东西,都是让水泡过一回的,用的时候心里有个数。反正从那以后,我用纸先看纸,皱的页先写底稿,平的页留正式的。
水退了。
汛期过去,县里发了表扬,堤上出力的名单一份,冯守堤在头一页。我把名单打了字,打字机上一行一行敲的,蜡纸油印,印了二十份。冯守堤后来到所里来过一回,不为表扬,为开个证明去县里学开船。我把证明开了,他看了一眼,说,周哥,我这名儿在纸上出现两回了,一回是你夜里记的,一回是这张。我回了一句往后还得有第三回。他笑,说第三回最好是领证,船老大那种。他走的时候雨鞋还在滴水,鞋帮上是堤上的黄泥,跟陈怀山那双一个色。
堤上出力的后生我后来都见过。表扬名单发到各村,冯守堤那个村开会念了,念到名的时候他不在,在地里。他娘听念到儿子,回家骂了他一顿,骂的是下水那俩钟头不知道往上喊人。他挨了骂,第二天借了自行车骑到所里,问我那八页里他的名字写得对不对。我翻给他看,冯守堤,三个字,一笔没差。他把那页看了半天,说,我名儿头一回上纸,上的是这么个纸。我说,往后还得上好几回呢。他乐了,蹬着车走了,车铃一路响出院门。
入了秋,堤上的账收尾。沙袋拆了多少条,苇席收了几领,谁家借去的铁锹还没还,一笔一笔过。王继成跑腿,我记账,账对到第三天齐了。有一样东西没入账,堤上那面小红旗,是三村旗社的,让风撕去半边,村长说旗不还了,给堤上留着,明年防汛接着使。留着就留着,可这面旗入不了册,册上是物,物有数;旗上的意思没数。有时候我想,账本上少这一笔,堤上的人心里多这一笔,划得来。我记在了纸边本子上,一面旗,半边,明年还使。
八页纸的记录订进了防汛的卷里,跟表扬名单、沙袋的数目单订在一块儿。线头左角。那一卷不厚,二十来页,可我订的时候觉得它沉。雨来了,人上堤,水退了,人回家,纸留下来。纸比人有耐心,这话我说过不止一回,那半个月算是真的见了。到了冬天,堤上的沙袋拆了,土还回地里,苇席收进库房,第二年防汛要是用不上,就给五保户搭棚顶。堤上的东西都比纸的命短,可它们年年来,纸一回就收住了。说不上来堤上那八页往后有没有人翻,反正翻的人里头,差不多都得先讲一句,那年雨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