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镇东街开了家录像馆。老板姓佟，县城那边过来的，租了老供销社的两间门脸，门口挂个牌子，白底红字，字是他自己拿漆描的，描得歪。厅里摆四排长条凳，一台电视机，二十寸的，外头罩个木框。票五毛一位，下午一场晚上一场，放的片子都是从县里租的带子，武打的居多。开张头一个月，镇上的后生晚上有了去处，街上比往年清净。
清净了一个月，出了事。十月里的一个晚上，两伙后生为抢座打起来了。事情不复杂，厅里七点那场满座，先来的几个占着后排，后来的说票是按号坐的，票上没号，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先是吵，吵急了动手，一个眼眶青了，一个嘴角破了，长条凳倒了两条，佟老板出来拉架，袖子让扯豁了。有人跑到所里报信，我和王继成去的。到的时候人还没散，佟老板堵在门口，说他的凳子，条凳是他花八块钱一条从县里雇车拉来的。
两伙人带到所里，一边五个，一共十个，屋里坐不下，站了一地。问话问到十点多。事情问清了，谁先动的手说不清，两边都指对方，可票根是硬的，佟老板的票确实没印号。李广田的处理是各打各的账：伤的两个人，医药费对半，眼眶那个十二块，嘴角那个六块，两家各认各的；扯坏的袖子，佟老板自己认，谁让他拉架伸胳膊了；条凳倒了两条，摔裂一条，动手最欢的那两个一家赔四块。每人写一份保证，字不行的我代笔，念给本人听，本人点头，按手印。十个手印按完，印泥盒下去小半盒。
十个手印，红红的一片，跟年画似的。
保证书是我代笔的，十份，一份一份念。念到不抽烟那条，有个后生把火柴盒在凳沿上拍了一下，举手，说烟瘾犯了咋办。李广田给他支了招，犯了你出去抽，抽完再进来听。满屋人都乐了。念到打架全撵那条，佟老板插了一句，讲撵归撵，票钱不退，这话他在门口红纸上也添了一行小字。反正那十份保证，后来一张都没用上，说不上来是章程管用了还是人长大了，人还是那些人，座还是那些座，没再挤过。
佟老板没走，留下来跟李广田商量事。他说厅里得立个章程，往后省事。李广田说，章程你自己立，立好了拿来我看一眼。佟老板回去真弄了，拿红纸写了六条贴在门口：按来先后坐，票不作号；不抽烟；不扔瓜子皮；十点散场；打架全撵；小孩不让进。头三条没人守，第四条让邻街的老头们夸了半年。有意思的是第五条，开春真撵过一回，撵完那俩后生换了地方，去了镇西的台球案，台球案那边又出了一档子事，那是后话。
佟老板的喇叭也立过一回功。入冬有一晚散场，人走净了，他锁门听见巷子里有小孩哭，循着声找过去，是东街老杨家的孙子，白天跟大人走散的，大概顺着灯光摸过来的，缩在巷子深处的柴堆后头。佟老板把孩子领到门房，沈大爷拿自己的搪瓷缸倒了半缸温水，又拿棉线给孩子把开了线的棉袄带子缀上了。孩子的爹赶来的时候，鞋都穿反了。这事没立案，可镇上都知道了，他那个铺子门口那块破牌子底下，蹲着一个心细的老板。
心细的老板。
打伤的那两个后生，一个是粮站职工家的，一个是卖菜的老崔家的。粮站那个家里赔了钱，他爹又提溜着他来所里，让当面给我这个记录的赔个不是。孩子梗着脖子不说话，他爹在后头推了一把，他才含含糊糊说了句对不住。我说，对不住别跟我说，跟我说没用，纸上没人记这个。他爹在旁边接话，说，周同志，这话在理。爷俩走了以后我想，纸上不记的多了，可人不冲着纸活，话还是得说出口那一遍才算数。这个理，那年我二十出头，是听一个孩子他爹给我讲的。
那阵子我晚上路过录像馆，门口的喇叭放着片子的响动，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厅里黑，门口挂个棉门帘，帘子一掀，热气带着响动冒出来，里头的动静比外头大十倍。有回李广田让我去送个通知，我进去喊人，站后头看了半场。片子讲的是两个人比武，打得噼里啪啦，字幕是繁体的，底下的人也不看字幕，光看打。我看了一会儿出来了。出来的时候门口的佟老板递给我一把瓜子，说，周同志，常来。我说，公家人不兴这个。他笑了，让我通知送完坐一会儿再走，不要票。
不要票。
通知送到，人带回，我走的时候片子还没散。回头看见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仨字描得歪，可夜里灯一照，老远就看得见。字这个东西，描歪了也是字，挂出去就管用。佟老板的六条章程后来真省了事，第二年冬天，厅里就再没进过派出所的门。
镇西的台球案是腊月里摆上的，两毛一盘，案子是水泥台子改的，边条钉了木方。出了两回事，一回是输棋的掀了案子上的灯，一回是两个后生为让杆吵到所里。调解的时候李广田讲了一句，玩是玩，账是账，输赢两清。这话在台球案跟前传开了，传到后来走了啥样就不知道了，反正成了那摊子的规矩。反正台球案跟前后来也没进过所里的门，倒添了条新闲话，说打台球打得好的人，手上有准头，心上有数。有一回他来开租金的证明，闲聊的时候跟我说，厅里头一个月挣的钱，一半赔了打架的账，一半换了条新凳，往后这买卖是靠规矩吃饭的。这话打买卖人嘴里出来，稀罕。他倒真是个吃过亏的当家人。
九十年的秋天到九一年的秋天，一年工夫，镇上人的晚上就不一样了。我在纸上抄的是案子，案子的空当里，日子自己往前走了。反正往后的秋冬，所里再没收过那个馆子的纠纷，那块描歪的牌子，一直挂到我离开镇上那年，字让雨水冲得只剩个底色，还能认出是个啥。纸上的字怕水，漆描的字不怕，这也是个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