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办事倒是利索。
不到半天，便从库房里支取了一些金银布帛，数量不多不少，既不算寒酸，也不算丰厚，刚好是那种“让人说不出什么”的程度。
没有圣旨，没有仪式，没有封官晋爵的荣耀，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说辞。
一个差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皂衣，提着一个包袱，站在九星院落的大门口，对着开门的人说：“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给独孤将军、龙将军、兰副将和宋全两位千夫长的。”说完，放下包袱，转身就走了。
他甚至没有进门喝一口水。
独孤无名打开包袱， 包袱里的东西不多，几锭银子，几匹绸缎，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银子是成色最普通的那种，绸缎的花色也谈不上精美，那些零碎更是像是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陈年积压。
独孤无名没有一件一件地细看，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将包袱重新系好。
他没有说什么，脸上平静，把包袱递给皇甫仪茵，说：“收起来吧！”
皇甫仪茵接过包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看见独孤无名那张平静的脸，便什么也没有说。
她知道，独孤无名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看出他在乎。
她默默地将包袱收进了柜子里，和那些旧衣物叠放在一起。金子、银子、绸缎，和打了补丁的旧衣裳挨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的柜子里，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卑微。
独孤无名站在自己的院子里，背靠着廊柱，望着天空。
皇甫仪茵从屋里走出来，抱着独孤天珠。天珠已经会叫“娘”了，奶声奶气的。
独孤天峰还在扎马步，在院子的一角，双腿弯曲，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当他爹从洛阳回来时，他就嚷着要练绝世武功，但独孤无名却说:”你的马步还没扎稳，继续扎马步。”
他已经扎了快一个时辰了，腿在发抖，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可他没有停下来。
皇甫仪茵走到独孤无名身边，将天珠递给他。
独孤无名接过女儿，那小小的、软软的身体依偎在他怀里，暖暖的，香香的。天珠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咯咯地笑。
皇甫仪茵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知道，那潭水下面，有暗流，有漩涡，有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抱着天珠的手背上。“无名，你还有我们。”
独孤无名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看着妻子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着院子角落里那个扎着马步不肯松懈的小小身影。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一些。“我知。”
皇甫仪茵欣然一笑，看向院子。院子里，独孤天峰的马步还在继续。
倒是龙涯安，听到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他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杯茶。茶用的是今年新采的秋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便一直端着，没有再喝。
龙涯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
茶水的热气早就散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滴在他的手指上，冰凉冰凉。
武天心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问“怎么了”，她已经在门后听了很久了。她只是走到龙涯安身边，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龙涯安终于开口了。“功名这东西，原来是这么轻的。”
武天心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龙涯安的手。
龙涯安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块温过的玉。两只手握在一起，在冬日的寒风中，彼此取暖。
龙天涯从屋里跑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只纸风筝，是天任前两天给他做的，糊着彩色的纸条，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他跑到院子里，看见爹爹坐在石凳上，立刻扑了过去。
“爹爹！爹爹！放风筝！放风筝！”
龙涯安低下头，看着儿子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暖暖的，柔柔的，像一缕春风。
他一把将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龙天涯骑在他肩头，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走，”龙涯安说，“爹爹带你去放风筝。”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龙天涯骑在他肩上，一只手抓着风筝线，一只手拍着他的头，喊着“驾！驾！”
父子俩的身影在阳光中拉得老长老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一幅剪影。
武天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正好，照在那对父子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龙天涯的风筝已经飞起来了，在蓝天上摇摇晃晃，像一只彩色的蝴蝶。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功名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龙天涯手中那只风筝的线，风一吹就断，手一松就飞。
可亲情很重，重到可以压住所有的委屈，重到可以让一个人放下所有的执念，重到可以让人在冷冰冰的世道里，找到一点点温暖。
远处，长安城的天空上，一只彩色的风筝正在高高地飞着，摇摇晃晃，像一只挣脱了线的蝴蝶。
地面上，一个小男孩骑在父亲的肩头，欢呼雀跃，笑声清脆如铃。
风吹过九星院落， 冬天的风很冷，可阳光很暖。
功名很轻，可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重的事。重到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背负，重到需要用所有人的手一起去托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