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乱糟糟的地方，你来凑什么热闹？”

陆北辰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他肩上的军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常年风吹日晒的脸庞带着风雪的寒气。

“陆参谋？”何小梅脱口而出，手里的毛巾掉在了雪地上。

苏锦言迎着他的视线，脚下没退半步。

“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信上不是说下个月初？”

“前线任务提前清点完，搭运送伤员的直升机回了军区。刚在师部交接完工作就过来了。”陆北辰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被保卫科围得水泄不通的卫生所小楼，眉头收紧，“这里在查账，闲杂人等不能靠近。跟我回家。”

“戏已经看完了。”苏锦言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偏头看向何小梅，“走吧，回院里。”

何小梅连连点头，跟在两人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陆北辰步子迈得大。走出几十米后，他脚下的军靴踏在碎冰上慢了下来，配合着苏锦言的脚程。

“后勤处卡文件的事，政委已经发了话。方建国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几天就会有人去老楼那边把房门的封条撕了。”陆北辰目视前方，声音平稳。

“难怪方建国狗急跳墙，要拿卫生所填窟窿。”苏锦言踩着他留下的脚印。

陆北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早就猜到了？”

“后勤处的账烂了，总要找最来钱的地方补漏。现在黑市上什么最值钱？”苏锦言反问。

“西药。”陆北辰收回视线，“但这事你别往里掺和，军区审计组的手段硬，谁沾上谁脱层皮。”

“我心里有数。”

三人回到家属大院。院子里已经像炸了锅一样。平时都在屋里猫冬的军嫂们，这会儿全裹着头巾站在过道上。

张大姐端着个纳鞋底的笸箩，正和几个军嫂围在避风的墙根底下，越说声音越大。

“我就说前阵子我家虎子发高烧，她上门给拿的退烧药，吃下去半天都不退热！后来我拿着那纸包去外面卫生院问，人家大夫说，那一包原本该是两片的量，硬生生被掰走了一半！”张大姐拍着大腿，满脸懊恼，“我还当大夫手滑分错了，合着是她在里头抠了药去卖！”

“大姐，你这算轻的。”旁边的刘嫂子接上话，吐沫星子直飞，“上个月我婆婆咳嗽，陈护士大半夜跑来给打了一针消炎药。当时拉着我的手，说这药是公家的，她私人掏腰包给我垫上，让我别声张。我还特意给她送了半篮子鸡蛋过去！结果今天保卫科一查领药单，那针消炎药，明晃晃记在东头王营长老娘的名下！”

“感情她是拿公家的药，卖她自己的人情，两头落好啊！”何小梅听得直咋舌，忍不住插了进去。

张大姐看见苏锦言和陆北辰走过来，赶紧站起身，在棉裤上蹭了蹭手。

“陆参谋回来了？”

陆北辰点点头。

“你们聊，我先回屋把行李放下。”

看着陆北辰进了平房，张大姐拉过苏锦言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些。

“小苏，刚才老赵让人带话回来了。审计组查账，陈雪晴一口咬定是药房老鼠多，再加上给各个连队发药时损耗大。那七八百块钱的缺口，她死活不认是自己拿去卖了。”

“她当然不认。这笔钱是方建国拿去平账的，她顶多是经手人。赃款不在她手里，她只要咬死不知情，顶多算个糊涂账。”苏锦言手指拢在衣袖里。

“可是光凭签的那些字，没查到赃款，最多定个管理不善。听说方副处长那边还在四处活动，想把这事定性为工作失误。”张大姐急得跺脚，“要是就这么轻轻放下，咱们这大院的人不是白让她耍得团团转了？”

苏锦言看着张大姐急切的脸，转头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

“大姐，晚饭前，老赵是不是还要去军部开后勤处的大会？”

“对，他这几天天天开会核账，忙得脚不沾地。”

苏锦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蓝皮的薄本子，悄悄塞进张大姐的手心。

“这是什么？”张大姐捏着本子，厚度还不小。

“这段时间，咱们互助组开会闲聊。大家随口抱怨的那些‘药片份量不够’、‘免费打针’的杂事，我都记了一笔时间账。”苏锦言语气极轻，“每一笔人情账对应的日期，你让老赵对照着今天审计组封存的领药单看。领药数量和实际用在咱们家属身上的数量，差额是多少。”

张大姐眼睛一亮，手指把那个本子攥得紧紧的。

“差额才是最致命的。”苏锦言连语调都没有变，“零星碎药她可以说损耗，但成盒成盒的紧俏药不见了，就是倒卖公用物资。而且时间线能对上。陈雪晴自作聪明，她以为平时给大伙施点小恩小惠，大家就会念着好不说出这些细节。”

“老赵正愁查不到账面的实底！小苏，你这一手算把她的死穴点透了。”张大姐压抑着声音，“我现在就回家，让老二骑车去军部大门口给老赵送去！”

看着张大姐匆匆离去的背影，苏锦言转身推开了自家平房的门。

屋里，陆北辰已经脱了军大衣。他穿着单薄的衬衣，正站在炉子边给煤球添火。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刚才在外面跟张嫂子说什么？”

“算点细账。”苏锦言拉过板凳坐下，双手放在火盆边烤，“你这提前回来，部队里的年假能歇多久？”

“到正月十五。这期间，大院和军部这边的事，足够处理干净了。”陆北辰拿过铁钳，把炭块拨弄出火星，“刚才我回来的路上，顺道去了一趟县委大院。”

苏锦言偏过头看他。

“文教局老吴局长那边有了消息。”陆北辰放下铁钳，“县委督查组没从老钱手里抠出举报信的实证。但这几天，江建军到处宣扬自己能拿高分，省招办巡视员在招待所住的那几天，江建军的进出记录被招待所保卫科挖出来了。”

“就等放榜了。”苏锦言十指交叉，视线落在红彤彤的炭火上，“老钱这几天肯定心急如焚。”

“不用等老钱。”陆北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陈雪晴这边一出事，有人比老钱更急。”

晚上八点，夜色深重。

家属大院西墙外的一条死胡同里，寒风卷着雪沫子打着旋儿。

陈雪晴裹着一条厚重的大围巾，脸被冻得青紫。下午审计组没找到赃款实据，加上方建国在背后托人，暂时让她回家“停职反省”，但限制了活动范围。

她今天跑了三趟军部家属区，想在方建国回家的路上堵他。结果次次扑空，方建国连个照面都不打，直接让警卫员把她拦在了大门外。

走投无路之下，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钱桂花暂住的大房窗根底下。

笃笃笃。

她哆嗦着手敲响了窗户棂子。

屋里传来拉灯绳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后门才开出一条缝。

钱桂花披着棉袄，手里端着个煤油灯，探出半张脸。一看是陈雪晴，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灯摔在地上。

“你要死啊！大半夜跑来敲门！”钱桂花压着嗓门，作势就要关门。

“钱婶，你别关门！”陈雪晴扒住门框，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响声。她扯下围巾，露出通红的眼睛，“你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你有什么可说的！你现在是被军区保卫科盯上的人，别来连累我们大房！”钱桂花用力推着门板。

“我手里有苏锦言倒买倒卖的证据！”陈雪晴咬着牙，搬出最后的筹码，“你不想把她赶出陆家吗？只要你帮我到王政委那递句话，证明卫生所丢的那几包药是苏锦言从我这拿去卖的，咱们就能一起扳倒她！”

钱桂花的动作停住了。门缝没有继续合拢。

陈雪晴一看有戏，赶紧凑近了些，声音里透着癫狂。

“只要把这盆脏水泼到她身上，我就能脱身。到时候，她名声臭了，去坐牢，陆北辰分的那套房不就是你们大房的了？钱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风顺着门缝灌进去，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

钱桂花的眼珠子在灯影里转了两圈。要是放以前，这种事她早就满口答应了。可这几个月，她在苏锦言手里吃的亏比她前半辈子吃的盐都多。苏锦言搬出政策条文时的那个眼神，跟刀子一样刮人。

“你当我是傻子吗！”钱桂花拔高了音量，一口唾沫啐在陈雪晴的脚边。

陈雪晴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你那药房少了七八百块的药，全院人都知道你被查了！你让我现在去政委那替你作伪证？苏锦言那是好捏的软柿子吗？她几句话就能把老娘送进笆篱子！”钱桂花两手叉着腰，破口大骂。

“不是的，钱婶，只要咱们俩咬死是她干的……”

“我呸！”钱桂花往外推了一把，“你个不要脸的，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想拉老娘下水垫背。我告诉你，滚远点！以后别说认识我！”

砰。

木门重重砸上，插销在里头落了锁。

陈雪晴被门板带出来的风吹得踉跄了一步，跌坐在雪地里。指骨磕在冻硬的泥坷垃上，钻心的疼。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手电筒的光柱。

“谁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