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叶飞扬来到听堂的消息,王不得的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沐盛拖了他们这么久,叶飞扬此时前来,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叶飞扬走进厅堂,满堂官员齐刷刷起身:“拜见叶大人。”
“各位请坐,请坐。”叶飞扬笑着挥了挥手,目光落到沐盛身上,故作不悦,“沐盛!我让你前来和王大人通通气,你拿着剑作甚?”
沐盛连忙做出惶恐状:“大人,小的只是想给各位大人舞剑助兴……舞剑之后,忘了将剑放回……”
“胡闹!”叶飞扬努力绷着脸——若不绷着,他几乎要笑出来,“你这小厮,一派江湖做派,丝毫不懂礼数,滚下去!”
“是是是……”沐盛憋着笑,飞快地溜出了听堂。
叶飞扬转向众人,拿起一只酒杯斟满,举了起来:“叶某姗姗来迟,失礼了。自罚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笑道:“今日实在太晚,叶某迟到已是心中有愧,若再耽误各位的好梦,那就是罪人了。依我看,各位就此散去吧。我呢,今夜厚着脸皮,在太守府上叨扰一晚。”
众官员面面相觑。
沐盛不惜持剑胁迫拖了这么久,叶飞扬来了,竟直接让他们散了?
但王不得心里明白——这是要摊牌了。
恐慌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但他仍在挣扎。府库银两短缺,未必能牵扯到粮草。粮草才是真正要命的事——那是涉及太子、涉及河套惨败的大事。即便自己要死,也必须把这事处置干净,族人才有一线生机。
他悄悄向副太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副太守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偏厅里,叶飞扬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王不得聊着闲话。
王不得心不在焉地应着,笑容僵硬。
“怎么?王大人有心事?”叶飞扬笑了笑。
王不得攥紧拳头,终于忍不住开口:“叶大人,您今夜如此行事,想来是有所斩获。何不敞开天窗说亮话?”
“王大人果然聪慧。”叶飞扬放下茶杯,“不过,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人!”王不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觉得……”叶飞扬重新端起茶碗,低头吹了吹浮沫,“等你派去窑头山的人,被高领将军带过来,我们再聊正事,更合适。”
王不得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叶大人,您……您说什么?”
“我说得不够清楚?”叶飞扬放下茶碗,目光平平地看过来,“府库里有暗格,暗格里修了暗道,直通窑头山——这不都是王大人的手笔?难道王大人贵人多忘事?”
“你……”王不得浑身一颤,竟从椅子上滑落下去,跌坐在地上,“你……胡说八道……虚张声势……”
“王大人这是做什么?”叶飞扬起身,笑着将他扶起来,替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今夜要聊的事还多着呢,这才到哪儿?”
王不得被按回椅子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叶飞扬重新落座,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杯茶,才开口道:“既然王大人性急,非要聊正事,那我就先开个头吧。”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今晚王大人在驿馆设宴的时候,本官带人核查了府库。短缺的、散碎的、成色不足的问题银两,加起来接近十万两。王大人,这事总该有个说法?”
“这……大概是账目……年久疏漏……”王不得含含糊糊地应着。
“然后,”叶飞扬压根不听他的解释,径自往下说,“本官在府库里搜出了一处暗格。暗格下面是一条暗道,通往窑头山。暗道宽阔,可并排行驶两辆马车,沿途有马槽、水缸,常年使用。王大人,这事你又有什么头绪?”
“下官不知!”王不得咬紧牙关,“如此胆大包天之事,下官誓不敢为!定是有人在府库动的手脚,望大人明察!”
“哦?不是王大人所为?”叶飞扬笑了起来,“那倒也好办。本官已经让高领将军的部队清剿了窑头山,守卫全部拿获。王大人方才派去的那位副太守——想必也是去窑头山‘巡查’的吧?恐怕此刻也已经落入高将军手中了。”
王不得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叶飞扬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等那位副太守被带到,再等窑头山的守卫一审,谁是主谋、谁修的暗道、谁经手的银两,自然一清二楚。到时候王大人只需在供状上签个字画个押,这案子便算结了。”
“你——”王不得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嘴唇哆嗦着,“你这是栽赃陷害!那些守卫胡乱攀咬,岂能作数!”
“胡乱攀咬?”叶飞扬挑了挑眉,“那珍宝屋的账目,也算胡乱攀咬?”
王不得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大人以为本官是什么愚笨之人?”叶飞扬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本官既然查得到窑头山,自然也查得到银子的来路。珍宝屋是你的产业,修暗道、铸暗格的银两从何处支出,账上一查便知。拿了珍宝屋的账目,自然能找到施工之人。找到施工之人,自然能问出是谁雇的他们、修的什么、通到哪里。”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落在王不得脸上:“这一环扣一环,王大人觉得,哪一环是栽赃陷害?”
王不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本官为什么不直接在驿馆就审你?”叶飞扬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因为本官要给你留一条路——让你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让你派人去窑头山毁灭证据。你派出去的人,就是本官的人赃并获。”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沉重:“王不得,你派出去的那个人,此刻已经在高将军手里了。你猜,他会招些什么?”
王不得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他早就预感到今晚不好过。
但他从来没有想到——
今晚,
他输得这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