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头山的山洞里,几个守卫看到蜂拥而入的官兵,竟还握着长枪试图抵抗。
大柱跟在队伍中间,原本只是负责带路。可此时,积压了数年的怒火猛地冲上了头顶。他几步冲上前,不等守卫反应过来,一脚踹在那人胸口。守卫闷哼一声仰面摔倒,长枪脱手。
“忒!”大柱怒目圆睁,“土地爷带来的天兵,你们也敢拦!不要命了!”
身后的士卒们愣了一下,随即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但谁也没去戳破大柱。领头的什长咳了一声,板起脸喝道:“都绑了!”
守卫们被七手八脚摁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山洞深处,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都尉蹲在阶口,吩咐道:“一部人把这些守卫和方才截住的那个副太守押去太守府,交给叶大人。其余人跟我继续往里搜。叶大人说了,证据越多越好。”
“是!”
士卒们四散开来,举着火把沿着石壁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大柱没有跟去押送俘虏。他留了下来,心里憋着一股劲——土地爷给了他这么大的脸面,他不能白来一趟。他蹲下身,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打量着山洞里的每一块石头。
他在山野里活了半辈子,什么样的石头经过风吹日晒、什么样的石头常年不见天日,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走了大约二十几步,他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大声喊道:“大人,这边不对。”
附近的几个士卒闻声聚拢过来:“大柱,怎么了?”
“大人您看这块石壁。”大柱指着面前的岩面,“山里头的石头,常年被风刮雨淋,表面一定会起一层风化纹,摸上去糙手。可您摸摸这块——光滑得跟水磨过似的。而且您看它四周这条缝,不是石头自己裂的,是拿凿子开了又填上的。”
领头的什长举起火把凑近石壁,仔细端详了片刻,又伸手摸了摸那条缝隙,脸色变了:“是暗门。”
他退后两步,冲身后喊了一声:“锤!”
两个士卒抬着一柄铁锤上来,对准石壁正中猛砸了三下。碎石哗啦啦塌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什长举着火把率先钻了进去,大柱紧随其后。火光摇曳着照亮了洞内的景象——约莫两丈见方的一间密室,角落里堆着几只熄了火的熔炉,炉膛里还残留着半凝结的银渣。地上散落着铁钳、模具、砧子,几把大锤靠在墙角,锤头上沾着银灰色的金属粉末。
这是一个锻造作坊。
但最让人心头一沉的,是密室尽头的那扇铁栅栏。
栅栏后面是一间低矮的石牢,没有窗,地上只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七八个人蜷缩在里面,衣衫褴褛,瘦得颧骨凸出,乍一看几乎分不清是活人还是骨架。火把的光照进去时,他们下意识地往后缩,有人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像是太久没见过光亮,已经不适应了。
大柱愣在原地,盯着其中一个人看了好几息,忽然冲了上去,双手攥住铁栅栏:“大居?是你吗?”
铁栅栏里的人浑身一震。片刻后,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踉跄着扑到栅栏前:“大柱!大柱!是我!天爷啊……我终于见到村里的人了!”
“大人!”大柱扭头冲着身后的什长喊,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些都是我们村的乡亲!之前山里闹鬼,他们就是那时候进山探路失踪的!”
什长快步上前,瞬间明白了一切。他一脚踹开铁栅栏的门锁,吼道:“放人!快!”
大居第一个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大柱,浑身抖得厉害,声音沙哑:“大柱,你是不知道我们过的什么日子!那群天杀的狗官,把我们抓来以后,白天黑夜地干活——熔银子、铸锭子、打磨、封装,干完了就往这铁栅栏里一锁,一天就给一顿稀的,饿得我们连站都站不稳!”
都尉这时从洞口走了进来,听见大居的话,又扫了一眼满屋的锻造设备,沉声道:“这就对了。王不得把官银从府库盗出来,不敢直接花用,就在这里熔了重铸,做成私锭。都仔细搜一搜,看看还有没有没来得及运走的成品。”
“是!”
太守府的偏厅里,灯火已经燃了大半。
王不得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的声音低哑平直:“盗出来的官银重铸之后,我会安排人手送到珍宝屋入账。那个珍宝屋,明面上是古玩铺子,实际上做的就是钱庄的营生。银两到了那里,放债生息,利滚利,和皇庄的运作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赚来的银子,进的是我们自己的口袋。”
叶飞扬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与民争利,贪得无厌。王不得,你身为朝廷命官,泾城的父母官,就是这么报答朝廷的?”
“下官知罪。”王不得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请大人即刻治罪,下官绝无怨言。”
叶飞扬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不得,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王大人,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夤夜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跟你论府库银两的。”
王不得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咬住了下唇:“在下……不明白。”
“不明白?”叶飞扬站了起来,“你窃取大宗粮草,经手的人、分销的渠道、伪造封条和印记的工匠——你真以为本官没有查明,就敢坐在这里问你话?”
他绕过桌案,走到王不得面前,俯下身:“再加上这条直通府库的地道,王大人——就算本官手里没有粮草案的半个字证据,只消把今夜查到的这些东西呈上御前,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王不得跪在地上,整个人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良久,他带着哭腔开口:“大人明察秋毫……粮草一事,确是在下做的手脚。在下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推诿。”
叶飞扬声音放缓了些,却更锋利:“王大人,你是个恶人,但你也是个聪明人。既然是聪明人,就该知道——盗取朝廷粮草,罪名比盗银更重,而且粮草要变现,手续繁琐、经手众多,不像你的作风。”
王不得抖得更厉害了。
“府库的事,已经足够要你的命了。”叶飞扬直起身,走回座位坐下,“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肯说出实情,本官虽救不了你,可你若有什么遗愿——本官尽力。”
王不得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大人……能不能保下在下的族人?在下所在所为,真与他们无关。若大人能查明,求求您……给他们一条生路。”
“若他们果真无辜,”叶飞扬点了点头,“活罪免不了,但本官会恳请陛下,为你留下扫墓之人。”
王不得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闷声道:“粮草一案……就是在下一人所为,没有幕后主使。大人写好罪状,在下签字画押便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漫漫长夜,大人拘押在下也不在这一时。”王不得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却渐渐平静下来,“若大人不嫌,容在下说几句闲话。”
“起来吧。”叶飞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王不得起身坐下,开口时声音平稳了许多:“几年前,一位大人物代天巡狩,到了泾城。那时在下做事还不够干净,珍宝屋露了马脚。他顺着珍宝屋,查到了府库里的暗道。”
“朝堂之上为何没有这封奏折?”叶飞扬的目光锐利起来。
“因为他不打算告发在下。”王不得垂下眼帘,“他用这桩秘密,换了在下的鞍前马后。粮草一事——也是如此。”
“那个大人物,是谁?”
王不得抬起头,看着叶飞扬,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大人,时间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从身后的案几上捧起一只小木箱,双手递到叶飞扬面前:“罪人没有什么能相赠的。这只箱子,聊表心意。”
说完,他退了回去,重新坐下,闭上了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叶飞扬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个能让王不得冒灭族之罪对粮草下手的人。
一个能压下此事、让朝堂上至今无人知晓的人。
一个和冷云澈有彻骨之仇的人。
一个让王不得到了此刻,仍不敢说出名字的人。
还能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