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里，叶飞扬已经屏退了旁人，屋内只剩下叶飞扬、高领、叶听与沐盛四人。
高领从王不得献上的木箱中取出那一叠信件，一封一封地翻看。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信纸上冷云凭管家的笔迹——“窃取粮草，令大军无功而返”——他的双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叶飞扬三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高领身旁。
良久，高领看完了最后一封信。他将信纸缓缓摞齐，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了叶飞扬面前。
“叶大人，高领罪该万死！请叶大人一并治罪！”
“高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叶飞扬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去扶。
高领却跪在地上纹丝不动，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高领为了苟活性命，竟听信小人之言，误以为叶大人与朝廷议和之日，便是高领授首之时。末将因此调动兵马，意图杀害使团、嫁祸匈奴、再燃边境烽火——条条状状，末将认罪，绝无二话！”
“高将军，快快请起。”叶飞扬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郑重，“此事纵然要定罪，也该由陛下定夺。更何况，高将军东竭道一战击溃匈奴数万铁骑，此番粮草一案又出力甚多，无论如何都是有功之臣。先起来说话。”
高领缓缓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如此看来，高焕对我说的那些蛊惑之言，也是太子殿下所授。”
“高焕？”叶飞扬微微一怔。
高领沉重地点了点头：“我这个叔父，从京城赶到我的营帐，给我看了朝廷奏章的拓本。他说朝廷打算用我的项上人头来换取匈奴的和议诚意，唯有杀掉使团、嫁祸匈奴、毁掉和谈，我才能逃过此劫。我当时……满脑子都是不甘，满心都是害怕——害怕再也无法替兴谷的兄弟们报仇雪恨。于是，我便做了那般蠢事……”
说到这里，高领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声音清脆而沉闷：“我真是一个该死的人！”
“高将军。”叶飞扬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罪过，自有朝廷来定；你的功劳，也该由朝廷来彰。如今粮草一案已然真相大白，将军更应该振作起来——让兴谷的血，没有白流。”
高领怔怔地看着叶飞扬，良久，点了点头：“是了，是了。”
但他的语气很快又沉了下去：“只是叶大人，高某虽然只是粗通朝堂之事，却也明白——太子的名字，恐怕不会出现在叶大人的奏折之中吧？”
“高将军明鉴。”叶飞扬叹了口气，“叶某身在朝堂，便有身在朝堂的苦衷。”
“高某明白。”高领忽然笑了笑，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块刻有“叶家”二字的玉牌——那是当初他率兵围困使团时，叶飞扬亲手交给他的信物。他将玉牌托在掌心，郑重地递了过去：“叶大人，叶家果然信守承诺。这块玉牌，该物归原主了。”
叶飞扬接过玉牌，指尖摩挲过那两道刻痕，郑重道：“高将军，粮草一案的详细情形，叶某已经查清。涉案人员均已缉拿归案。叶某已上书朝廷，请李如燕姑娘从东竭道返回时，将一应要犯押解入京。李姑娘的为人，将军是了解的——可靠，也可信。”
高领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北方沉沉的天际。沉默片刻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天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河套……终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暖春阁内，冷帝听完了邢昭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邢昭啊，你乃朝廷的刑部尚书，怎么还有阴阳鬼神之事要来问朕？”冷帝端起茶盏，悠然抿了一口，“‘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你这是要陷朕于两难之地啊。”
“微臣无能，让陛下费心了。”邢昭拱手欠身，“只是这阴阳之事，自古便有交汇之时。周公解梦、祥瑞降临，皆是史书载录的难解之事。微臣不幸，偏偏遇上了。”
“哦？说来听听。”冷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挥手示意李敏续茶。
邢昭接过新沏的茶，啜了一口润了润喉，这才开口：“李公公奉旨到微臣府上传谕之后，微臣愚钝，百思不得其解。虽日夜揣摩，仍不得要领。”
“你这个老滑头。”冷帝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李敏，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李敏，你去邢大人府上，瞎传什么话了？”
李敏连忙躬身，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老奴有罪。老奴见陛下连日忧心忡忡，便自作主张，想着为陛下分忧几分，私下请邢昭大人查一查河套的详情。老奴该死。”
“行了，天天请罪就是一句‘罪该万死’，也不换个新鲜的。”冷帝笑骂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邢昭身上，“那么，邢大人今日来见朕，究竟想说什么？”
“陛下。”邢昭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微臣因河套之事魂牵梦绕，日夜难安。不想，昨夜入睡之时，竟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冷帝挑了挑眉。
“微臣昨夜梦中，竟见到了地府的判官。”邢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至今仍心有余悸，“那位判官告诉微臣，河套一战，飘来的冤魂太多，地府已不堪重负。他要微臣——这个人间的刑部尚书——替他了结这桩公案。”
冷帝摸了摸下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不变：“邢大人是要朕替你解梦么？”
“微臣不敢。”邢昭拱手道，“那判官在梦中告诉微臣，这些冤魂的供述已经汇集成文，他亲自审过，就放在微臣的枕边。若微臣一日不将此案理清，他便要请龙王日日降下暴雨，以示冤屈。”
冷帝放下了茶盏，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起来。
“陛下，微臣原本也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邢昭咽了一口唾沫，“可是陛下，今日上午，京城大雨滂沱。微臣实在是……”
“你说，那判官在你枕边放了一份提审行文？”冷帝打断了他的话，“那份行文，当真在么？”
邢昭赶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冷帝接过，展开，目光飞速扫过纸上的字迹。
他的指节开始泛白。
末了，他抬起头，看向邢昭，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个郭崇祟，是谁？”
“回陛下，微臣查过。此人是郭全义将军的亲兵，跟随郭全义将军参与了东竭道诸战。”
冷帝的眉眼之间，一瞬间仿佛结了冰霜。
然而下一刻，他却舒展了眼角，笑着摇了摇头：“邢昭啊，此事说得也太玄乎了。朕看，大抵是有人恶作剧，不必放在心上。”
邢昭拱手道：“陛下教训的是，微臣一定牢记。”
而此刻，邢昭的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尽管冷帝没有当面明说，但他知道——这个烫手的差事，终于交付出去了。不枉他费尽心思，编出这样一套鬼神说辞。
“还有你个老货。”冷帝转头看向李敏，“邢昭大人执掌刑部，公务繁忙。你擅自揣测朕的心思，还让邢大人为此忧心忡忡——该死。”
“老奴确实该死。”李敏依旧带着笑意，躬身应道。
“既然如此，你送邢昭大人回府。然后，摆一桌酒菜，好好给邢大人赔罪。”
“是。”李敏躬身领命，随即引着邢昭，退出了暖春阁。
而邢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那一刻——
冷帝眼角的冰霜，重新，覆盖了上来。
